她是真的不想死,哪怕是求,也想要活着。
伞上的雨滴大颗地滴落在沈映鱼的额头上,顺着灌满她的眼窝,涩得她疯狂抖颤着眼睫。
“求我?”他语气上扬地蹲在她的面前,眯着眸观赏她的落魄窘态,明显心情甚好。
沈映鱼听见他温和的询问,身子明明已经下意识产生抗拒,却还是为了求生,而没有丝毫迟疑地点头。
雨滴从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砸落在他的手背上,本是冰凉的,却灼热得手背在滚烫,那酥麻的感觉顺着肌肤蔓延至胸口。
耳畔是女人微弱可怜的求救声,他漫不经心地盯着,她在雨水中浸泡得已经苍白的脸。
还是差点什么。
苏忱霁屈指抬起她的脸,拇指蹭着她惨白无色的唇,“可是我不舍得放过你。”
亲昵的
语气中透着入骨的冷情。
雨势太大了,
使他的身后朦胧地升起一片雾气,
眼睛涩得她难以睁开,
身子冷得颤栗不止。
她咬着后牙,
猛地睁开眼,艰难地道:“让我活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不就是折磨吗?她又不是受不了。
苏忱霁含笑凝望她眼中的情绪,并未同意她的话。
但她的求生欲望很浓,浓到他微挑着眉,欣赏的快感在狡色的狐狸眸中如高潮般褪去,至到恢复原本的清冷。
他又改变主意了。
沈映鱼这样带给他比嗜血杀人,还能获得更多极致快感的人,不该这么死去。
她该活着。
矜贵漂亮得如红狐的青年,病态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浅的红,缓缓在朦胧的雨幕中弯起了殷红的嘴角。
“好啊,做什么都可以,这可是你说的。”
……
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下完的,也不知道马车究竟是什么时候停在了什么地方。
沈映鱼醒来浑身又无力又疼,身上的难受感告诉她,并没有死,还活着。
确定自己还活着,她第一件事便是撑起无力的身子,环顾四周看身在何处。
她发觉自己此刻正躺在干硬的板床上,灰白的粗糙床幔,屋子很大,但也格外空荡荡,只有一把长春凳和一面梳妆镜挂在墙上。
虽空旷,但却比她在陈家村的住所要好得多。
刚打量片刻,门就被推开了。
沈映鱼以为是苏忱霁进来了,警惕地抱着被子转头。
只见从外面走进一位穿着粉裳,长相清秀的姑娘。
她看也没有看沈映鱼一眼,端着手中的托盘行进来,视线环顾。
周围根本就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
她脸上似带了嫌弃,嘴角往下一撇,抬脚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春凳上,然后才转头高傲地看着床上的沈映鱼。
那女子趾高气昂地道:“衣裳已经送到了,还活着就赶紧穿上出来见嬷嬷,学学规矩。”
“学规矩?”沈映鱼还没有回过神,下意识跟着重复,也不知睡了多久,嗓子哑得如干裂的树皮被摩擦。
“真是的,这般病恹恹的身子,竟然分给了杂役房……”她皱着眉,丝毫不掩饰嫌弃:“麻烦死了,快起来!”
沈映鱼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她动了动唇询问:“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记得最后晕倒的时候,好似看见了苏忱霁。
他竟然没有弄死她?
沈映鱼庆幸又诧异,还有对未知的不安。
“此处是巡抚府,你甭管我叫什么,别说废话了。”她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
她本是府上的二等侍女,竟然让她去照顾一个从外面捡回来的女人,最主要的是这女人衣衫不整一副模样,如何看都不像是好人。
而且她偷偷打听过了,这个女人是主子花一吊钱买回来的,专门用来给低等侍女侍卫打杂的,身份低微得连畜牲都不如。
这般便宜的身价,只怕不知道是从那个窠子里面的娼儿。
低贱鬼。
越想她越是不忿,连带着觉得这里的呼吸都是脏的,也不同沈映鱼在讲旁的话,如同逃病疫般嫌弃地离开。
屋内又恢复了安静,沈映鱼坐在床上,动一下浑身都无力地泛着疼,但想起方才那人一脸不耐烦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掀开被子下了床。
托盘中放着的是一套崭新的衣裙,青绿色的对襟素色褙子。
沈映鱼低头打量身上这一件破烂衣裳,暗想比身上的穿的布料要好上很多。
她快速地换上,然后拉开房门,瞬间呆在了原地。
高墙黛瓦,四四方方,连墙面上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周围不少穿着同样颜色的女子忙碌地行走这,热闹而富有生活气息。
许久未曾见到过这般多的人,沈映鱼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抬手便想要将门关上。
突然有人一掌揪住她的衣襟往前一拉,“关什么门?全院的人就只有你,明明没有死,还在偷懒,走跟我去见嬷嬷。”
沈映鱼被拽得脚下踉跄,一脸茫然地被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去。
大病初愈身子还是软的,她猛地
急促走几步险些跌落在地上。
那女子的手劲实在大,完全不顾及她大病初愈的身子,拖曳得拽着她。
沈映鱼一掌撑在水缸上,手指紧紧抓着不放,扭头蹙眉对女子道:“放开我,我自己走。”
自从醒来她一直处在迷迷糊糊中,不知道苏忱霁将她带到了什么地方,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脾气还要不好。
“呵,行,你自己去找嬷嬷吧,反正最后被嬷嬷惩罚的也不是我。”之前抓沈映鱼的人冷哼一声,扭着腰转身离去,不再搭理她。
沈映鱼唇微抿,停在原地歇息片刻,身体回了点力气站直身子。
她朝前面走几步,蹲在正在洗衣裳的女子身边,问道:“请问一下,你知道那个嬷嬷在什么地方吗?我是新来的,有人让我去寻她学规矩。”
话音一落,眼前的女子身子抖成筛糠,显然是对这个所谓的嬷嬷格外害怕。
女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映鱼,然后指了指门口,又飞快地垂下头。
沈映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扇门什么也没有。
本来沈映鱼还想要再问,但任由她如何问都不能从女子口中得到一句话,又复问了几人,皆是不搭理她,最后她只得作罢往那扇门走去。
半拱形的桃花扇石门出去后,景色又与里面有所不同,假山奇石,一步一景,赏心悦目。
若说里面乱哄哄的是市井气,那这扇门外的人都是穿着粉裳仙服的清冷仙女,个个年轻貌美、肤如凝脂。
沈映鱼实在不知道如何去寻那个什么嬷嬷,走累了就随便在园子中寻了个位置坐下休息。
她在脑中飞快地收刮,苏忱霁如今究竟是什么意思?
以前她的确将沈府的灭顶之灾归咎在他的身上,发疯般觉得沈府的人都死了,为何他还能活着,将他当做出气筒各种折辱。
乳母还在世的时候她怨气尚且没有那么大,平日对他非打即骂,但从做得太过分。
直到乳母死后,她又入魔般觉得苏忱霁是煞星,将唯一待她好的乳母克死不定就是自己。
乳母当时刚死,她又每日惶恐不安,时常控制不住自己,将他打得浑身是血。
还有一次更过分,将他捆在院外的那颗树上差点将他打死,是后来同村的村民发现了将他救了下来,这才让他保住一命。
但从此之后他变得越发的阴沉冷漠。
说来也奇怪,也是从那以后她时常出现各种意外,甚
至连喝碗白米粥也能拉肚子好几日,
好几次险些死了。
当时她在心中更加坚信,
苏忱霁就是克人的灾星,
所以在人牙子路过此地收孩子?
然后想要将他偷走。
当时她就在房内,透过破烂的窗户,亲眼看见他沉默着抓住门框,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无声地动着唇,眼中似有恳求。
他在求她救她,只要她出来,这些人便会放过他。
但她没有,他抓住门框的指甲绷断,血流成水,她都没有出声过,任由着他被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抢走,不管日后他是如何低贱的人。
可谁知道再见时,他竟然这般有出息,还住上这般大又精致的府邸。
沈映鱼想起那日将她院子包围的士兵,暗自猜测他如今肯定非富即贵。
哦,突然想起,这是巡抚府……
巡抚?是那个巡抚?
北齐的巡抚不少,但最年轻的巡抚,还姓苏的却只有一个,她哪怕在偏远的陈家村也听说过这位苏巡抚。
当年科举他年纪轻轻便从一众学子中脱颖而出,金殿面圣时更是惊艳众人,被圣人钦点为新科状元。
后来他也深受帝王宠幸,不到一年就坐上了两府州的巡抚。
“哎。”沈映鱼望着天边的卷素云,唏嘘地叹息出来。
没有想到,这个人竟是苏忱霁。
他如今都位高权重了,还要千里迢迢寻到她,绝非是念及亲情,定是为了想报当年的折辱之仇。
在原地坐了片刻,沈映鱼慢悠悠地站起身,转身打算回去。
反正她也寻不到谁是嬷嬷。
结果甫一转身,眼前的场景险些将她的灵魂吓得离体,脚步往后倒退好几步。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假山石边,静静屹立着红裳如血的青年,额间带着乳白圆石,面容柔和昳丽,半隐在斑驳的光影中,带着出尘的缥缈。
他见沈映鱼终于发现了自己,眼尾微微上扬,矜贵又冷然地抬起食指,对她逗趣似地勾了勾,透着诡谲的恶意。
她浑身紧绷着,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不敢听从他的召唤过去。
苏忱霁!他什么时候在她身后的?
沈映鱼方才还在心中编排,想着他要如何对待自己,乍然一见这张祸世脸,直面冲击得她呛着了口水。
她实在忍不住伸手扶在假石上猛地咳嗽。
等到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次抬起通红的眼眸时,只见他已经渐远的鲜艳衣袂。
就看她一眼?
沈映鱼一边咳嗽,一边擦拭眼角,觉得他越发莫名其妙。
不过这次显然是她想错了,他说不定还真不是只为了看她一眼。
因为他前脚刚走,后脚就从拐角处行色匆匆赶过来一位,身着藏青色对襟、头包绢布的老嬷嬷。
嬷嬷清明的眼眸扫射地四处寻,立即就寻到正转身往那件杂役院行去的背影,三两步上前猛地扣住她
的肩膀。
“好你个小蹄子,我好心派了个侍女伺候你喝
药吃饭,救回来你的一条命,你竟然是这般对待我!”
嬷嬷怒斥道。
想起方才大人身边的武寒说的那句话,不然她都不知道这小蹄子醒了,却不听吩咐寻自己学规矩,然而见着主子还失了礼数。
大人深受帝王宠幸,又与那些个公主王爷关系都甚好,府上时不时都会有贵人来。
今日是主子撞见不说什么,倘若顶撞到了那位贵人,嬷嬷简直不敢想象,拽着人就往另外一边的院子走去。
沈映鱼从醒来后一次两次都被人拽来拽去,心中本就有股怨气,如今更甚了。
她使劲力气从嬷嬷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嬷嬷没有想到她会挣扎,不留神就被挣扎开了。
沈映鱼惯力地跌坐地上,屁股撞得生疼,眼前也是乌黑一片,还没有回神又被那嬷嬷拉了起来。
她头晕眼花地跌跌撞撞被拽进去,然后猛地推倒在一间空荡荡的屋子内。
“没有教养的东西,将东西举好,一会儿我来检查。”
嬷嬷将重物扔在她的身上,居高临下地吊丧着刻薄的眉眼。
沈映鱼垂头一看,大腿般粗的水壶里面装满了水,抬起来都困难,更别提举起来了。
“嬷嬷……”
她张口想要替自己说情。
“闭嘴,举好!”
嬷嬷狠厉地瞪了她一眼,倏地抽出腰间别着的鞭子,唰地下一狠狠抽在她身上。
“啊——”
沈映鱼吃痛地丢了怀中的水壶,忙不迭地捂着伤口,谁料这般动作惹得这嬷嬷越发狠厉,一连抽了她五六鞭才罢休。
嬷嬷抒发了心中的闷气,看着浑身皮开肉绽,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映鱼,冷笑一声:“这只是小惩,一会若是我过来见你偷懒,十鞭是绝非少不了的。”
语罢,她扭着腰身往外走去。
沈映鱼从未受过这样苦,浑身无力又疼痛,还得担心一会这恶毒嬷嬷回来,赶紧爬起来靠在墙上,颤巍巍地举起水壶。
她想起自己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苏忱霁,恨不得将这个名字嚼在口中撕扯。
内心一边咒骂苏忱霁,一边又骂着打自己的嬷嬷。
骂着骂着她忍不住眼眶地酸胀,因为身上的疼大颗的泪珠不断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下,砸在地板上。
她也从小声地呜咽,到放声大哭。
从小就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沈映鱼兀自伤心地哭了片刻,嬷嬷果然折身回来了,见她惨兮兮地抽泣着,也没有将举过头顶的水壶放下来,心下微微有些满意。
“谁准许你靠墙而站的!”嬷嬷仍旧挑剔地指着她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小蹄子旁的学不会,反而投机取巧倒是一模一个准,可见以前也不是个肯安生的主儿,今儿个我可得好生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完又是一鞭子甩在她的身上。
沈映鱼痛呜一声,心中生恼,也不想受这莫名其妙的罪,将手中的水壶扔在她的脸上,转身就朝外面跑去。
这样非人的遭遇,谁爱干谁干去!
嬷嬷被砸得眼冒金星,鼻子被砸得直冒血,抬手抹一把,一个不留神竟让她跑了。
她来不及顾鼻子,赶紧提着鞭子追上去。
沈映鱼忍着疼痛,咬着牙一股脑地往前面跑去,担忧被人追到还都是挑的人少又安静的地方。
七拐八拐间也不知道跑到了何处,身后的嬷嬷领着一众人追来。
前方有一道大门,无人看守,漆黑得如同深远恶兽的嘴。
沈映鱼捂着伤口,喘息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前世4
身后的人那些表情, 落在她的眼中无一不是狰狞,还嚷嚷着这个地方不能进。
人都要被打死了,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进!
她看了一眼, 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扭头就朝着里面跑去。
追来的嬷嬷见她毫不犹豫地跑了进去, 吓得浑身一颤, 嗓子都要叫唤破了都没有阻止。
待到一干人跑到时, 已经看不见沈映鱼的身影了。
“完了完了, 嬷嬷她当真跑进去了, 怎么办?”一个粉裳侍女苦着脸往里面看去,不敢往里面踏进一步。
因为此处是府内禁地, 除了大人谁也不能进,听闻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
嬷嬷的脸比她的还要难看, 因为这些人只当此地是禁地,而她则是知道这个地方是人间地狱。
“别慌,此事先告知给武寒首领。”嬷嬷快速地冷静下来,然后带着一干人往另外一边行去。
而此刻误跑进去的沈映鱼因失血过多, 面色惨白,眼前一片混乱,看不清周遭的景色,摇摇晃晃地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
她隐约听见水滴汵汵的声音。
沈映鱼半睁着眼,没有看清前面有冒着热气的汤池,脚下一空, 还来不及惊呼就跌落下去。
水流窒息的压迫感下来,她用尽一切力气地拼命挣扎, 溅起朵朵泛着淡红的血水花,如同汤池中盛开的血色罂粟。
赤脚坐在竹木板上的俊美青年, 神色淡淡地慵懒倚坐在原地,冷漠又怜悯地看着她在水中挣扎。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浑身是血,脚步跌跌撞撞落下池水。
此刻他很好奇,怎的片刻不见,她就将自己弄成了这样。
“真脏,水都弄脏了啊。”他恹恹
地垂下眼睫,低头看着一丝血色蔓延至精瘦的脚踝。
嘴上虽说着脏,但却并没有将脚从水中抬起来的行为,反而顺着那一抹血,一路落在已经停止挣扎的水面上。
血还在丝丝缕缕地蔓延,似在勾引着心中好奇的人。
苏忱霁眨了眨鸦青眼睫,眸中流转璀璨魅人的旖旎。
‘咚’的一声,他如同灵活的红尾鱼妖钻进了水中,俄而消失在水面,一切归于平静。
少倾,从汤池的另外一头冒出两人的身影,昏迷过去的沈映鱼被他提拉在手中,身上的伤口被水冲刷干净鞭伤翻在外面,落魄又丑陋。
他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将她放在岸边的干净木板上,自己则浸泡在水池中,双手撑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身上的伤口。
打湿的乌发和宽松的衣袍湿漉漉地贴在后背,隐约显出精壮成熟的身躯,他浓密纤长的眼睫轻眨,水珠滴落在沈映鱼唇上。
她现在气若游丝看不出来一点起伏,就像是一具破败的尸体。
苏忱霁打量半晌伸出手,修长的食指按在她脖颈的鞭痕上,微微用力便有血渗出。
饶是还在昏迷中的沈映鱼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声音细弱得好似他轻轻用力就能将她摁死。
好弱啊,和记忆中凶神恶煞的女人,好像一点也不同。
而且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鲜血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些味道都是他喜欢的气味,就这样糅杂在一起扑面钻入他的鼻翼中,让他忍不住轻颤着身子,莫名的热浪从背脊一路蹿上头顶,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好舒服的感觉。
他忍不住低下头,高挺的鼻尖凑近她的脖颈,抵在跳动的脉搏上轻嗅一下,诧异地发现花香比血腥味还要浓。
浓得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再收回唇中品砸。
他顿了顿,悠悠地抬起眸,眼眶浮着莫名的红。
甜的,还夹杂着清香。
苏忱霁莞尔弯眸,清冷散去如同黑夜中狡黠的狐狸,薄唇微微上扬露出藏在殷红唇瓣下尖锐的虎牙。
他咬住了伤口,牙齿深陷,鲜血顺着流出来被舌尖卷过,性感的喉结滚动,将血都咽了下去。
身体如同浸泡在滚烫至沸腾的热水中,一波接着一波,他半阖的眼睫轻颤,过分苍白的脸从耳畔蔓延赤霞般的姝色。
许是因为疼,她轻声柔柔地轻吟一声。
他瞬间有些失控地伸手,将她从上面拽下来,双手将她柔软的身躯固定在池壁上,将头埋进脖颈越发用力地啮齿着。
越来越多的血顺着牙齿流进他的喉咙,如同吸□□血的鬼魅,痴迷,狂热却又格外冷静地撕咬。
“好疼……”沈映鱼隐约要被咬醒了,想要费力地睁开眼,但那种湿濡的触觉渐渐消失,疼痛也没有了。
抵挡不住身体的疲倦,她再次陷入昏迷。
而埋在她脖颈的青年动作如常,整张脸都藏在她的耳畔边,远远看去如同纠缠亲密的情人。
但若是走进便能感受到此处不一样的气息,如同生活在潮湿地的动物刚刚交媾过,空气都是黏糊的情稠。
他颀长的身躯也在颤栗,两人发上的水顺着滴落至池水中,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荡出一圈圈涟漪。
过了许久苏忱霁才缓缓地抬起头,如玉般白的脸上带着诡异的餍足,唇上还染着一抹血色。
“想……吃了你。”他莞尔轻笑地低声呢喃,手指虚虚地点在伤口上,似在怜爱地抚摸。
“但,你不能死这般快,要陪着我。”
话音轻飘飘地随着风落下,飘忽不见,随着水中起身的动作,哗啦啦地将那些暧昧的涟漪都打消。
翌日,天色微霁,春寒料梢。
残破的床架伴着翻身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声音,灰白的床幔如湖浪摇曳。
一缕炽热的春光透过菱花立雕照射进屋子,如梦似幻,恍若带着虚无缥缈之感。
懒懒靠在窗牖边的红裳青年受着阳光的洗礼,白如玉的脸庞脸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如同卷着尾巴矜持优雅的狐狸,懒恹恹地觑着屋内的人,手臂搭在窗牖上,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晃着,似是在数时辰。
床上躺着的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碧绿水湖色的亵衣,眉头紧蹙着,脸色格外惨白。
沈映鱼正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只红白的动物用尾巴卷着身体,禁锢着她的行为,然后张开森白的獠牙狠狠地咬住她的经脉。
如同吸血的妖精,将她的身体都吸食成干尸。
他甚至丧心病狂至连干尸都不放过,一口口咀嚼着她的尸体。
最后吃完后,殷红的舌尖还卷着修长的手指,媚眼如丝地陶醉回味。
沈映鱼被这个噩梦吓醒了,‘唰’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身,额间的汗大颗地滴落。
她伸手一抹,脸上黏糊糊的,浑身都泛着丝丝疼痛,尤其是脖颈,心跳也格外不正常。
沈映鱼并未发现房中还有另外的人,正晦涩的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喉结滚动,轻咬着舌尖用疼痛压抑突入起来的口渴。
想尝一口。
他咽下自己的血解渴。
沈映鱼的神志一点点回归,忆起自己晕倒之前好似误入了什么院子,然后落下了水。
为何此刻却在这里?
难道是被抓住了吗?
沈映鱼下意识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手指往下
摸最疼的地方,指尖按在脖颈上,鞭痕周围好像还有一道对称的齿印。
摸到那道印子后,她也成功看见窗前逆着光的人。
上苍似乎对他格外的偏爱,每一根发丝都蕴着朦胧的光,如雪般的肌肤白得透净,清晰可见手腕上的青筋。
随着指尖轻晃一下一下,诱得人瞩目,勾得人心中升起隐晦的渴望。
她有种想要亵玩的冲动。
但沈映鱼接触他的眼神时蓦然回神,心跳和体温一起攀升,耳畔无意识红成一片。
按在脖颈的手指用力,疼痛将她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冲动打散。
世上怎么会有人生得这般的勾人心魄,神情却冷漠得令人背脊发凉。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映鱼吞咽口水,带着一丝紧张。
苏忱霁顺着她的话,一眼不眨地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不对,不是身上,只是她按在脖颈的手指上,或许也不是,是透过手指冷静地看着指腹下跳动的脉搏。
带着冷静的渴,狂热的渴。
“为什么要摸这里?”他语气平静地问着,平和得如同两人无甚恩怨。
沈映鱼被他毫无芥蒂的语气弄得一怔。
“嗯?”他微抬眼皮觑着她,喉结滚动地溢出疑惑的音,视线环绕在她手指按住的位置,好似她再不回应便会亲自过来看。
沈映鱼回神,目光闪躲地磕磕绊绊解释:“我在摸脖子上面,好像……有一道牙印。”
虽然她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但就是想要用话将刚才奇怪的感觉打消、摒弃。
苏忱霁不甚在意地轻‘哦’一声,俄而又慢悠悠地回答道:“你落水了,里面有鱼,它想吃了你。”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令人恐怖的事。
原来方才不是做梦,是真的有鱼。
可……吃人的鱼?
反应过来后,沈映鱼瞳孔微颤地看着他,紧张得将身下的被子揉皱。
怪不得当时她跑进去时,追来的那些人神情这般恐惧。
他竟然在池中养吃人的鱼!
都能想象到那个场景,她不小心误入那个院子,他就立在某一处,冷漠地看着她一步步跑进池子中。
然后看着她被那条吃人的鱼咬住了脖颈,鲜血溢满池子。
她拼死挣扎,濒临死亡,他最后才反应过来她快死了,施舍地让人将她捞起来。
不是心善,而是没有玩够,不想她轻易死去。
沈映鱼被脑中浮起来的畅想吓得想要昏厥。
十年不见,他竟这般变态了。
“过来。”他下颌微扬,对她温和无害地轻唤,眼像苍山之雪,薄凉干净,无一丝尘垢,唇如荒漠中肆意生长的艳丽之花,荼蘼妖艳。
他想要干嘛!?
空旷的房间,气息骤然压紧,沈映鱼感觉自己此刻如同砧板上的鱼。
粗犷又锋利的刀悬挂在她的头顶,下一刻就会被用力的,无情的,将她宰杀。
她不敢去。
前世5
苏忱霁见她迟迟不动, 头轻歪,眼角微微地挑起,殷红的薄唇微动:“小阿娘, 我不想说第二遍。”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她却听得浑身一颤, 眼皮下意识猛地一跳, 心口好似烧起了一团火。
分明幼时他唤过无数次, 怎的如今每次再从他的口中出来, 有种莫名其妙的意味。
尤其是那种懒散又随意的语气, 传进她的耳中是很奇怪的感觉。
沈映鱼犹豫顷刻,悄然掀眸观他似乎还等着她过去, 但神情太冷漠了,初冬的第一捧雪都没有这般的冷。
过去, 还是不过去?
诚然,她是不想过去的,可又觉得不过去下场会很惨。
万一惹怒了他,被丢进池子喂鱼怎么办?
沈映鱼暗自咬着后牙, 试探性的将脚从床上伸出去。
刚一伸出去她便察觉,一道如刀的视线落在脚踝上。
她下意识将脚收回来。
刚收回来,倚在窗牖的人动身了,携裹一股淡淡的冷香凌厉地侵占袭来。
他走过来了。
高大的身躯如同巍峨的山倾辄而来,给人压迫十足的张力。
沈映鱼见他动作心咯噔一下,害怕得慌乱地往床下爬, 可还未爬几步,下颌便被他捏住了。
他将她微微往上抬, 居高临下地凝望。
“没机会了。”陈诉的语气都冷地刺骨。
什么没有机会了?
沈映鱼脑袋一片空白,这几个字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连在一起好似就不懂了。
突然下唇一疼,她惊醒回神,轻嘶一声将他推开,抿住自己的下唇,明眸中带着恼怒。
“你干……”干嘛割我?
话还没有说完,沈映鱼便看见眼前的人将那把秀气短小,还染着她唇上血的匕首放在唇边,伸出殷红的舌尖轻舔上面的血。
她震惊了,神情呆滞,如同被挖干了脑,怔愣地看着。
他立在面前依旧如不染尘垢被供奉的神佛,却似只优雅的动物,舔着上面的血。
舌尖卷着鲜艳的颜色入口,喉结滚动着入了腹,眼神还盯直勾勾地盯着她,纯洁又带着一丝淫荡。
“果然,是一样的味道。”他莞尔破冰寒,看她的眼神炽热如窗外的光。
沈映鱼随着这句话身子抖了抖。
他、他是变态吧!
风吹动窗扉,拍打出粗俗的声音,如同两具缠
绕的身体,但没有任何古怪味道的旖旎,空气中充斥着若有若无的血味儿。
呆滞许久后沈映鱼勉强从方才所见中回神,后知后觉的将身体蜷缩进被子中,摸着唇上的小口子,吞咽口水。
完了,落在这样的人手中,她别想有好下场了。
他舔完刀上的血后又转过了眸,轻飘飘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似是还想要。
沈映鱼心不安地跳着,身子忍不住地往后撤,满眼警惕地看着向自己匍匐而来的青年。
他双膝跪在床上,眼神似空地盯着她的唇,靠得很近,近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啪——’
她实在忍不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下意识如当年那般恶声恶气地责骂:“变态滚啊,别碰我,恶心死了。”
说完用力将被褥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又怯怯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别碰她。
这三个字苏忱霁在当年听见过许多次,曾经无意碰上她的衣袂会挨打,甚至连他立在她面前呼吸,她也会打他。
扒光了捆在树上,柳条如雨般打在身上,不能有不服气的眼神,要乖乖地承受,事后还要讨好她。
他做什么都是错了,做什么都不能如她意。
苏忱霁被打偏的脸上浮起红痕,眸色缥缈地轻颤着,嘴角却想扬起嘲讽的笑。
的确可笑,哪怕事隔多年身体的反应依旧在。
想求饶。
沈映鱼觑他如雪雕般一动不动,想起一路所受的折磨,还有被那嬷嬷抽的几鞭子,以及又被他划了一刀,心中越发厌恶他。
一巴掌根本就不够。
她趁他还没回神,抬手又想扇他一巴掌,这次却被捉住了,被捉住的不仅仅是抬起的手,另外一只手也一起被叩在墙壁上。
他如同提拉小猎物般冷清着眉眼,将她压在榻角提起。
她还不死心,用脚去踢,结果脚也被压住。
青年高大成熟的身躯坐在她的膝盖上,单手叩住她的双手腕,食指微屈地抬起她的下颚。
他并未看她恼怒得泛红的眼,而是看不出喜乐地盯着她的唇。
“滚……”她挣扎着手和脚,看他的眼神恶狠,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许是被她不知疲倦的动作弄恼了,他抬眸漠然地凝视她,握住她的命脉,无声的强制让她臣服。
沈映鱼对上他的眼神,即将要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一个音都吐不出来。
那根本就不是看人的眼神,似在看一件物,甚至是不太重要的东西。
沈映鱼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底气不足得连音儿都软了:“小变态,快放开我。”
他并未松开她,而是将视线往下滑,拇指蹭过她的唇瓣将伤口磨得泛疼。
“沈映鱼。”他突然低言唤她的名字,语气古怪的带着好奇:“打我很舒服吗?”
什、什么?
沈映鱼被问得脑子发蒙,唇上的手指如冰凉的小蛇,慢条斯理地挤进唇瓣,抵开皓白牙齿,滑腻地钻进去搅动。
“呜……”她被他的动作搅合得两眼泛雾,唇壁不断分泌着香涎,含不住地顺着他的手指霪靡地往下滴落。
她想挣扎却被禁锢得无法动弹,用力咬着唇中作乱的手指,可都已经尝到鲜血味了却依旧不见他抽出去,甚至还越发疯狂。
从未被这般弄过,她发现原来自己身子的反应很可怕,在不受控制的因他动作而无力瘫软着,甚至还发出难以入耳的霪吟音。
她变得不像寻常的自己,理智还在,但身体背叛了她,激起一层层莫名的快感。
而他全程冷眼目睹她扭动着身,迷离着眼在反复摩擦地蠕动,听她似泣非泣的呜咽。
她没有半分凶神恶煞的威仪,浑身都透着可以肆意凌虐的绯色。
这样的沈映鱼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想抓住她的头猛地抵在墙上,用什么刺破她的羸弱无力的身子,想看她鲜血流满床榻,以最绮丽、破败、无助的方式死去。
呼吸,喘息,沉重,越来越急促。
“呃。”他突然亢奋的沉沉低吟着弯下腰,将头靠在她的颈窝。
修长的手指放慢速度停止,从她合不拢的唇中带出透明的银线。
沈映鱼终于能正常呼吸了,没有丝毫力气的被他压制着,涣散神识的缓缓呼吸。
他红着眼小声地喘着,吮住她的脖颈,似带笑地哑声同意:“你没错,的确,欺负你很舒服,不管是情绪,还是什么都能达到高潮。”
此刻的沈映鱼无力地听着他变态的话,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想要作恶,要么就恶到底,趁他年纪尚小就弄死,不想做恶,就好生待他培养情意。
谁会像她这样放虎归山,这变态翅膀长全了就回来咬死她。
……
春光明媚,日日都是灿烂的艳阳天,天气逐渐变得炎热。
自从那日被所谓的嬷嬷教导规矩,打得她皮开肉绽,误落入池子中被‘鱼’咬后,又被他的变态吓过,沈映鱼小病一场。
她整日躺在床上养病,也没有人再让她去见什么嬷嬷学规矩了。
这几日照顾她的依旧是睁眼时见的那个粉裳侍女。
沈映鱼也终于知道她叫什么了。
涟漪,二等侍女,主要负责前厅的事宜。
怪不得这样傲气。
沈映鱼有些惭愧,她现在也知道自己在府上是个什么地位了
,最末等,伺候低等侍女的‘物’,连人都称不上。
要是换作她,态度可能更加过分。
沈映鱼明白原委后对她宽容不少,因为涟漪的年纪很小,她都能当她娘了。
许是她表现得温和又宽容,涟漪对她的态度倒也没有最开始那样,偶尔还会好脾气地给她讲府中情形。
当然说得最多的便是苏忱霁,几乎十句话有七句不离他。
沈映鱼大多数都静静听着,无意瞥见她眼中浮着的倾慕,暗自摇头。
小变态还挺招人喜爱的。
不过确实也应该,无可挑剔的面容,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甚至听说当朝最受宠的公主都对他爱慕难舍难分,更何况是个小姑娘。
只是不知道若是这些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会不会吓得连夜收拾铺盖跑路。
想起他恐怖的真面目曝光于众人眼中,最后落得个下场凄惨,沈映鱼爽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愉悦地眯起眼。
“干嘛笑我!”
她的手蓦然被拍了一巴掌,眼前是涟漪满脸的恼恨,双颊还泛着羞耻的粉。
沈映鱼轻咳一声,连忙道歉,然后将手中的线团卷了几圈。
涟漪见状轻哼着,继续坐在她旁边讲。
沈映鱼暗自羡慕地看着她,嘴上洋洋洒洒的抱歉,手上认命地将线团又裹了几圈。
她是连品阶都没有的侍女,虽然修养了几日,但活还是要干。
前世6
她现在就在干最令人心生烦闷的活, 手中的线团是府中绣娘要用的,比头发丝都还要细,全部都糅杂成一团, 怎么理都理不清。
表面看着简单,实际上却没有人愿意干这个活, 都情愿去洗污秽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