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捕快也颇感意外,但既然苦主不追究,他也乐得省事。他严厉地训斥了孙婆子一番,勒令她日后安分守己,否则定不轻饶,便带着衙役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对着孙婆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孙婆子臊得满脸通红,连滚带爬地扯着还在哭的孙子狗蛋,钻回了自家那低矮破旧的屋子,紧紧关上了门。
杨延钰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木门,又看了看院中尚未清理的狼藉和那几件被剪坏的衣裳。
她转身回院,关上了门,将那腌臜与喧嚣隔绝在外。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心里那点对邻里情分的微末期待,又淡了几分。她弯腰,开始默默收拾那一地狼藉。弟弟妹妹也甚么都不曾问,赶紧来同她一同收拾那一片狼藉。
此事一过没几日,两个孩子学堂休沐日。
孙婆子趁老太太出门采买的空当,又端了几碗八宝粥敲开杨家门,她堆着满脸褶子笑:“街坊都说我往日刻薄,今儿特来赔罪。”
“不必了。”杨延峥防备地看着孙婆子。
孙婆子正经道:“前些日子是婆婆不对,邻里之间还是要和睦,别跟婆婆计较。”
随即,放下东西转身出去,却对着看热闹的妇人抹泪:“杨家兄妹疑心重,怕我这孤老婆子下毒呢。”
那粥里分明浮着土,她却能在众人面前演成受气模样。
杨延钰在知晓孙婆子的行径时,气的手抖,正欲上门说理,却被老太太一把拉住:“这孙婆子也是个可怜人。”
老太太淡淡地讲起那孙婆子的身世。
孙婆子本名孙巧娥。自小孙巧娥便被娘亲按在春凳上裹脚,青布条里裹着碎瓷片,每缠一圈就渗出血珠,她娘告诉她:“疼过这遭,往后才能嫁体面人”。
十六岁那年,她爹为换三斗救命粮,把她许给买豆腐的赵大膀。自嫁入赵家,便似入了无间地狱,日日受那赵大膀与他亲娘王氏的欺凌,苦不堪言。
成婚时,那赵大膀却嫌她脚不够尖,竟将烧红的铁钳塞进绣鞋,伤口半年都不见好,逢梅雨季偶尔还能闻到腐肉的臭味。伤口愈合后,那双畸形小脚从此再穿不得完整鞋袜,也成了她终生屈辱的烙印。
那赵大膀的亲娘也是个裹着毒汁长大的老妇,见新媳妇眉梢有颗胭脂痣,硬说是克夫相,过门当晚就逼她跪在槐树下听了一夜训,还端来漆黑汤药,说是赵家祖传助孕方,让孙巧娥喝下。孙巧娥后来才知,那药掺了五倍子强行闭经,只为让她尽快怀胎。
赵家院里有盘石碾,成婚后也成了孙巧娥的刑具。赵大膀家以卖豆腐为生,婆婆让她每日五更天拉着推碾磨豆,稍慢半步便用烧火棍抽小腿肚。
赵大娘买豆腐维持赵家生计,而那赵大膀,是个嗜酒如命的泼皮无赖。平日里,稍有不顺,便对巧娥拳脚相加。有一回,赵大膀在外头赌输了钱,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回到家中。见巧娥正在灶前做饭,他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锅灶,滚烫的饭菜溅了巧娥一身。巧娥疼得直叫,赵大膀却还不解气,揪住她的头发,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打,边打边骂:“臭婆娘!老子在外头输钱,你倒在家享清福!”
巧娥被打得遍体鳞伤,瘫倒在地,赵大膀却还不罢手,又抄起一旁的木棍,狠狠砸向她的腿。巧娥惨叫一声,只觉那腿似断了一般,钻心地疼。赵大娘在一旁见了,不仅不劝,反而在一旁冷笑:“打得好!这贱蹄子,就该好好教训教训!”
自此之后,巧娥的腿便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便疼得直不起腰来。可那赵大膀,却丝毫不见怜悯,依旧我行我素,稍有不快,便对巧娥拳打脚踢。
除了家暴,赵大膀还嗜赌成性。他整日里泡在赌场,输光了家中的积蓄,便逼巧娥回娘家借钱。巧娥不肯,他便又是一顿打骂。有一回,巧娥实在借不到钱,赵大膀竟将她关在柴房,三日三夜不给饭吃。巧娥饿得头晕眼花,险些丢了性命。
那王氏见儿子如此胡作非为,不仅不加以管教,反而助纣为虐。她时常在赵大膀耳边吹风:“儿子啊,这婆娘若是不听话,就狠狠打!打怕了,她自然就老实了!”有了母亲的怂恿,赵大膀更是肆无忌惮,对巧娥的欺凌愈发变本加厉。
怀头胎时,孙巧娥被逼每日推磨两时辰,美其名曰“练腰力好生产”。腊月廿三磨盘结冰,她失足磕破肚腹,血水凝成冰碴挂在磨把上,婆婆却咒骂:“见红的物件晦气!”
某年腊月,孙巧娥怀胎八月仍在推碾,赵大膀醉酒归来,嫌豆渣溅到新棉鞋,抡起碾杠砸向她后腰。血水渗进碾槽那夜,黄河还正飘着冰凌,她蜷在灶台边生下死胎,婆婆却骂:“丧门星连个赔钱货都生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