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爷、太太道喜,赵姨娘辰时三刻添了一位姐儿,母女平安。”仆妇的声音变得恭谨无比。

短暂的静默。她努力转动眼珠,视野略清晰了些。上首榻上端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子身着家常石青缂丝锦袍,面皮微须,容貌算得端正,却透着养尊处优的疏淡,只略略抬眼瞥了一下,便“嗯”了一声,再无多话,指尖一枚玉扳指在掌心慢慢转着。

他身旁的妇人穿戴素净却不失华贵,蟹壳青缂丝八团貂裘褂子,梳得油光水滑的圆髻上只插一支通透碧玉簪并几点珠钿,面容白净,眉眼平和,手中捻着一串油亮的小叶紫檀佛珠。

“平安就好。”那妇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姨娘辛苦了,照着旧例,加倍赏她。姐儿……瞧着是个乖巧的,好生养着吧。乳母、婆子都挑妥当稳重的。”

“是,太太仁慈。”仆妇忙屈膝应了。

又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些微的好奇,来自王夫人下首坐着的一个少女。那少女穿着莲青绣折枝梅的锦缎袄儿,容貌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见她望来,竟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既入了我贾家门,便按着姑娘们的序齿排下去吧。”贾政沉吟片刻,开口道,“她两个姐姐,元春、探春……唔,便叫‘怜春’如何?望她日后惜福知礼,也算是个好意头。”

“老爷取的名字甚好。”王夫人含笑应和,“就叫贾怜春罢。”

名姓既定,她便如一件物件般被登记入册,成了这钟鸣鼎食、翰墨诗书之族的又一员——荣国府二房老爷贾政庶出的第三女,贾怜春。

奶娘将她抱回赵姨娘所居的小院。一路行来,虽只是惊鸿一瞥,亦能窥见这公府侯门的煊赫。抄手游廊,穿山影壁,雕梁画栋,无一不精。只是越往赵姨娘的院落走,那富贵气象便似被一层灰翳蒙住,渐次显出些窘迫凋敝来。院中植着几株半枯的石榴树,时值深秋,枝叶零落,更添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