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可意会(九)

维图斯疯狂地摇着头,可他早已失去了拒绝的权力。

一阵异常的麻痒爬上喉咙,他惊恐地张开嘴,看见两只湿漉漉的手一上一下地伸出他的嘴巴,强行将上下颚分开了。他的舌头开始颤动,就像在跳舞,欢乐又热情,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你的勇气在这里一文不值”那东西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却又十分满意地笑着。“有许多远比你更勇敢的人来过这里,而他们最后都加入了这首合唱。你叫什么,凡人?”

维图斯的理性终于彻底破碎。

他念出他的名字,交出他的灵魂。曾经坚韧的意志就这么破碎,诚如那物所言,他的勇气在这里一文不值。这里是混沌的领域,不可名状之物们在此寻欢作乐、互相杀戮在这里,凡人的灵魂只是食粮。

那东西满意地念着他的名字,牵着他走向那颗参天巨树,还伸手为他指出他接下来要加入的部位。

“维图斯·黑貂,维图斯·黑貂。”它哼唱起来。“你会成为枝干,你会成为叶片,你会成为他们的一部分,你会”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段时间,维图斯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眼前闪过了一道金光。

那光芒和此前曾保护着他,替他驱逐寒意与黑暗的力量一模一样。它究竟做了什么?维图斯的理性找寻不出答案,可他的直觉——那在战争中被淬炼出的非理性之物——以另一种方式给出了回答。

召唤。它说。

召唤谁?

许久以后,维图斯的知觉慢慢地恢复了。他所察觉到的第一种感觉是痛苦,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曾被彻底地撕裂过,全身上下每一条神经都在痛。他忍不住嚎叫起来,跌向地面,痛得只想马上去死。

但是很快,随着某种有别于死亡的寒冷一闪即逝,这痛苦便消失了。他浑身是血地仰起头来,迷茫地四处张望,而那座城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荒芜的大地本身。

他趴在粗糙的石头上,心中尽是茫然,直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

某个东西来到了他身后,他看不见它也不敢看它,一动不敢动。但它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意图,只是站着。一段时间过后,维图斯慢慢地回过头去,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带血的长裙。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本能地觉得熟悉。

女人朝他微笑。

“你长这么大啦。”她说。“真好。”

维图斯愣住了,而后竟双眼发酸,生出了流泪的冲动。

“你是

谁?”他艰涩地问。

女人微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两点红光从她眼中亮起。黑暗飘荡而来,汇聚于她身下,形成了一头强壮无比的巨大恶魔。他的脸上蒙着黑纱,某种有别于血液的液体将它整个都染湿了。而女人此刻已坐在了它的右肩上,双脚化作扭曲的荆棘,刺入恶魔的身体。

“再见。”女人笑着对他说。

“等等——”

没有再给维图斯说什么的空间,她抬起手,晦暗的怒焰一闪即逝,维图斯·黑貂的灵魂便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抬手轻抚爱人扭曲的角,许久之后,方才轻声开口。

“他很勇敢,是不是,伦塔尔?”

恶魔发出一声悲怆的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