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时候推进到下一环?”黎曼·鲁斯颇为无聊地问。
说话时,他已经恢复了此前那副完全不在乎形象的浪荡做派。双脚夸张地踏上了圆桌边缘,不断地晃动,双手则垂落下来,手指不断敲击椅子的侧面,整个人坐得四仰八叉不说,还不断地制造着噪音。
蓝光轻笑了一声,竟然真的没再多说什么周遭世界迅速地被黑暗吞没,此刻,他们所有人仿佛都坐在一片虚空之中。
紧接着,许多光点从正下方急速升起,停于他们头顶。
马格努斯为这一幕震惊不已,把自己一头的红发挠得乱七八糟,最后还是忍不住大喊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这根本不是法术!”
叙述机似乎叹了口气。
“这是正统的嗯,算了,不能和你这没文化的一般见识。总之,让我们进行到下一环。”
且不提马格努斯因为他这句话有多么生气,光点们开始变大、变薄,在顷刻之间就形成了许多波动着的光幕。
只是,原体们尚未来得及看清它们具体的模样,其中多数便再次沉入他们下方,融入黑暗,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五面光幕飘荡在圆桌之上。
“好了,选一个吧,然后你们一起进入其中体验一二。”叙述机说。“但是,只能由一个人来选。记住,只有一个人”
“为什么?”多恩皱眉问道。“此前,你不是就给我们分批次安排了不同的故事吗?为何现在又改了主意?”
“你的语气显得我好像是个坏人。”
多恩摇摇头:“好坏与否对你这样的存在而言恐怕没有多少意义,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叙述机冷笑了一声,刻意把声音拉得很长。
“因为诸位的父亲并不认同我在试图推进效率这一点上做出的努力,考虑到诸位原体似乎并不怎么健全的心理状态,他想让我采取更加柔和一些的方案——没有办法,我只好进入儿童模式了。”
换做以往,这种挑衅一定会引来许多怒斥与反驳,但此时此刻的圆桌旁,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算对这句话说点什么哪怕是表情仍然阴沉着的佩图拉博,都只是平稳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这一幕让叙述机感到相当无趣,它索性冷哼一声,不再讲话了,将场面留给了原体们自己。
片刻后,马格努斯犹豫地站起身来。
“咳,兄弟们”他清清嗓子。“我觉得我——”
“——坐下。”黎曼·鲁斯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你要选哪个,但我们中恐怕只有你想看那个。”
他伸手指向光幕中的一个,那上面正在循环播放一个片段:身材高大、面容也成熟许多,却不知为何失去了一只眼睛的马格努斯,正面对着包括帝皇在内的许多人侃侃而谈,显得胸有成竹,极为自信。
“但是”
“坐下,不然我马上就去把你的那些书和作业都撕了。”鲁斯露出两颗尖牙,赤裸裸地威胁道。
马格努斯深吸一口
气,他知道黎曼·鲁斯干得出来,但他此刻并不准备退缩。
“好,那你撕吧。”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必须把话说完。”
芬里斯人挑起眉,忽然咧嘴一笑:“很好,那你说吧。”
于是马格努斯便花了整整三分钟的时间声情并茂地做了一番演讲,试图说服所有人
没有人理他,鲁斯甚至再次磨起了牙。他呆滞片刻,竟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马上给出许诺。
“选我吧,我可以帮你们做马卡多的灵能作业!”他大声地说道。“三个月以内,投票给我的所有人都不用担心被那个凶巴巴的老头责骂了!”
基里曼似乎有些动心,鲁斯阴笑着瞥了眼阿尔法瑞斯,后者心照不宣地和他一起举起了右手
但是除此以外,就没有第三个人再投票了。
马格努斯沮丧地坐了下去。
“不投票者,自动视作弃权。”叙述机懒洋洋地说。“你们要么同意,要么反对,这儿可不存在沉默的选项——反对请举左手。”
费鲁斯·马努斯、罗格·多恩、佩图拉博、莫塔里安立刻举起了左手,其余人要么心不在焉,要么就是单纯地不想伤害马格努斯的感情
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已经恢复正常的圣吉列斯与荷鲁斯彼此对视了一眼。
“请问,叙述机先生。”大天使站起身来,以无可挑剔地礼仪对着圆桌中央的蓝光鞠了一躬。“我们可以推举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吗?”
“可以——看在你这微笑的面子上。”
“”
天使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向了自从被当面提及‘卡里尔·洛哈尔斯死去的现场’后就变得异常安静的康拉德·科兹,然后柔声开口。
“我推举你,科兹。”
诺斯特拉莫人慢慢地抬起头来。
“因为这整件事,所有的这些故事,似乎都与那个在另一个世界里与另一个你关系极为紧密的人有联系。”天使柔和地说道。“所以我觉得,让你来做决定,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他看向其他人。
“你们觉得呢?”
荷鲁斯第一个举起右手,然后是科尔乌斯·科拉克斯
在他们之后,其他人也依次举起了右手,哪怕是仍然沮丧着的马格努斯也一样。
康拉德·科兹冷笑起来。
“别指望我会感谢你们。”他僵硬地笑着。“好,叙述机,我要看那个。”
他抬手指向另一个光幕,其上,一具骨骸正飘荡于宇宙之间,显得极为诡异。
番外:圆桌观影(八)
这一次,叙述机没有再多说任何话。只是一眨眼,蓝光便将一切覆盖。
马格努斯瞪大了眼睛,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这一切,唯恐自己错过半点细节。
他那副完全沉醉其中的表现引来了芬里斯人的低声嘲笑,他对阿尔法瑞斯做了个手势,后者点头会意,也窃笑起来
但是,在原体们之中,也只有他们二人表现得如此跳脱与欢乐,其余人虽然都已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逐渐被光芒所吞没的感觉,却依旧无法习惯。
而且,对于那些一向感知灵敏的人而言,这甚至可称折磨,虽只有一瞬,但也足以刻骨铭心。
蓝光熄灭,圆桌消散,石椅紧随其后。原体们一个接着一个的站起身来,这些年轻半神整齐地站在一处,而世界已只剩黑暗——柔和的、静谧的,意味着睡梦的黑暗
从装潢来看,这里应是一间卧室,且并不属于凡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只需看一眼那正和衣躺于床榻上的黑发巨人,便能明白这到底是谁的卧室。
“睡相倒还不错。”鲁斯砸吧砸吧嘴,如此评价。
有人在背后打了他一下,不怎么重,但位置很巧妙,刚好能把他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堵回去——略带愠怒的芬里斯人转过头去,看见他来自巴尔的兄弟正面无表情地对自己投以凝视。
那点根本算不上怒意的,想要报复回去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转而变为一种刻意的、带着点讨好的微笑。
“好吧,我不说了。”带着笑,黎曼·鲁斯干脆地举起双手。“接下来我会一直保持安静。”
“你最好如此。”圣吉列斯说,语气放得很缓慢。
这场简短的对话没引来更多注意,就连话中的另一个主角,此刻倒也并不在乎这件事。
他只是沉默地在黑暗中待了一会,然后便迈步走向了床边——那个在诺斯特拉莫上抱着尸体哭泣的孩子此刻已成长为另一幅模样,高贵又英俊,眉宇间尽是平静。
康拉德·科兹端详了他好一会,才发出一声轻笑。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笑些什么。
马格努斯的声音不合时宜却紧随其后地响起。
“这一定是灵能法术”
他神神鬼鬼地嘀咕起来,等吸引来一点注意力后,便把声音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你们没发现吗?这卧室虽然大,但也绝对不可能容纳下我们所有人。我们实打实地站在这里,占据的空间却和一把椅子差不了多少!这简直是——”
他兴奋地挥舞起手臂。
鲁斯以求救般的眼神看向圣吉列斯,后者叹息着给予准许。
下一刻,芬里斯人便挤到了他们那好奇心发
作的兄弟身边,踮起脚勾住了比他高大不少的马格努斯的肩膀,然后用威胁的语气低声说了些什么。
终于,卧室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康拉德·科兹对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毫不关心,他仍然在观察那张脸,仿佛要用那些与他不同的、代表着成熟的痕迹来想象出前段故事结束以后,此人与那个愚蠢的诺斯特拉莫人都经历了什么
但这只是表象,在所有的这一切之下,实打实地占据着他脑海的,其实是那具骸骨。
他等待着,想知道那一幕什么时候才会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打断了他的思绪。起初并不明显,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感觉究竟是什么,直到他身后传来一些重物倒地的声音。
科兹迅疾而警惕地转过身去,脊背弓起,双手张开,已经做出了最适合发动突袭的姿势
但他看见的并不是什么敌人,而是接二连三倒在地上的原体们,他的兄弟们——他们全都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沉眠之中。
最后还醒着的人是罗格·多恩,他倒在莫塔里安、佩图拉博以及伏尔甘之上,眼皮正不断重复合拢又张开的过程。
他困得惊人,甚至不能阻止自己的手脚失去力气,可他依旧看向了科兹。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这个字,便进入了梦乡。
科兹马上死死咬住舌尖,然后碾动它。
在疼痛带来的片刻清醒之中,他勉强保持了站姿,但也必须抬手扶住一旁床榻——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心竟然真的有实感,而不是此前那次身临其境中的完全的虚幻
他皱起眉,如触电般抽回手,面色阴晴不定地在床上那人与自己衣袍之下悬挂着的匕首之间来回旋转。
刚才的观察虽然称得上是漫不经心,但康拉德·科兹与生俱来的堪称恐怖的敏锐依旧让他意识到,此人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看见保护者的死而手足无措的孩子了,而是一个习惯了居于高位的上位者
贵族?统治者?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保护者倒是仍然在施行其他的拯救,比如安格朗,但被保护者呢?
思绪繁杂,困意却开始愈发深重,哪怕科兹已将舌尖完全咬烂都无用。
他晃晃脑袋,反手拔出衣袍下那把藏得非常好的匕首,一刀划开了自己的肋下。鲜血濡湿黑袍,稍微驱散了些许正折磨着他神智与眼皮的大敌,也让他生出了几分力气。
借着这点力气,他快步走到他的兄弟们身边,看着这群毫无知觉地躺在一块的原体,面上忽然显出几分冷意。
“你们根本毫无警惕性简直是案板上的肉。”
无人听见的嘲讽转眼便逝,他则强撑着自己走到床榻的另一侧,慢慢地坐了下来。
他可不想躺在地上,或躺在那群人身上,哪怕是从前还住在下水道与臭水沟里的日子,他也没有枕着尸体睡觉的习惯
而现在,这群帝国内最高贵的半神们和尸体又有何区别呢?
再说了,这是我的卧室。他满怀恶意地一笑,理所当然地躺了下来,甚至还拿脚踹了那正安眠着的另一人一下。
尽管这一脚倒是如此前一样,落了空,但倒也够了。
他捂住自己的伤口,再次凝视起那张似是而非的脸。鲜血流过手掌,带来温热。困意上涌,强迫他渐渐闭上了双眼。
只是这床太软了,他不喜欢。
你这该死的贵族。他心想。别让我发现——
握着匕首与鲜血,康拉德·科兹的思绪彻底中断,正式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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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雷鸣之声划过天际,但天空中只有雪,漆黑的雪。它覆盖了一切,将万事万物都囊括其中。地面在摇晃,岩浆从地下喷涌而出末日般的景象,自然也少不了噩梦般的生物出现其中。
康拉德·科兹看见许多扭曲的怪物,正从虚空中跃出。他对它们并不陌生,都是从前曾在预言带来的幻觉中看见过许多次的老朋友了,只是从来没有一次如此清晰。
在涉及到这些东西时,他的幻觉带给他的,几乎都是管中窥豹一般的片面景象,而不像此刻,简直如同身临其境
“康拉德。”有人唤他。
他转过身去,看见许多张熟悉的脸——他的兄弟们一个不少地站在这里。
“我们可是等了你一阵子。”察合台不咸不淡地说。“你居然比多恩撑得都要久。”
诺斯特拉莫人露出个假笑,本来想还以颜色,眼前的世界却突然明亮了一刹那。
紧接着,雪、岩浆与怪物都在这光亮中被撕扯成了碎片,他好似被抛入了一个急速旋转着的漩涡,许多飞驰而过的碎片狂吼而过,震的人耳膜生疼。
然后,那具骸骨便来了。
他瞪大眼睛想看清细节,想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测,却未能完成此事,因为暴风雪再次回归,两处画面交替闪烁,如坏掉机器的疯狂指示灯一样在他眼前不断旋转
科兹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就是他那受诅咒的、不稳定的所谓‘祝福’所带来的。但是,这种频率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也是他不曾想象过的。
难道他就连痛苦都比我强吗?!
这种愤怒来的是如此之快,将用来自
我保护的冷嘲热讽的习惯都硬生生地冲得粉碎。
他正愤恨着,眼前的事物却不管他到底是何感想,简单直接地将一个崭新的画面带到了他眼前——他看见卡里尔·洛哈尔斯正手持一把燃烧着金色烈焰的剑,在黑暗中挥舞着它,与四个东西不断地战斗。
他背后还缠绕着一个金色的影子。
科兹立刻就想知道它究竟是谁。
然而,这终究不是他的天赋,他明明能察觉到这画面尚未结束,但是
他醒来了。
几乎同步地、与床榻上的另一人一同坐起,然后一起看向某一个方向。
那里躺着一具白骨,被灰烬所覆盖,高大异常,冒着青烟,散发着堪称恐怖的温度。
床榻晃动了一刹,那人动作轻柔到可怕地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走到那具白骨身前,又缓慢地跪倒在地。
由于是背对着的关系,科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倒也不想看见免得发现某些令他不适的表情。
他屏住呼吸观察那人的动作,看着他是如何用手辨识骨相,也看着他是怎样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从头到尾,那人都一言不发,甚至除了悠长的呼吸声以外就没再发出半点声响,直到他轻轻地伸手,抱起骸骨。
仍然带着高温的灰烬与皮肤接触的瞬间便引发了强烈的嘶嘶声,科兹冷笑着,满怀期待地想要看见那人因疼痛而收回手
这希望自然是落了空的。
不过,作为弥补,他听见了一句诺斯特拉莫语。
“父亲。”
笑容凝滞在了脸上,科兹一个翻身跳下床,同时用威胁的眼神看了一眼那群选择了沉默的识相的蠢货。
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个个的脸为什么看上去都那么僵硬,但他不在乎,只要他们不干扰他就好
他一步冲到那人面前,看见一些眼泪。
这很好,这的确是他要的——科兹咧出个笑容来——是的,哭吧,你只是看上去比我成熟一些而已,其实仍然只是个孩子
不,等等。
他猛地皱起眉,蹲下身,细细地观察,然后意识到泪水仅仅只是表象。那只是一个人在极致的痛心之下所流露出的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泪水后方,那张脸仍然是平静的。
该死的,你凭什么这么冷静?那蠢货洛哈尔斯可是死了!
科兹烦躁地用舌尖抵住左侧尖锐的犬齿,细细碾动。鲜血潺潺流出,被他自己混着口水吞了个干干净净。
沉默。
片刻后,那人却做出了一个让科兹始料未及的动作——他竟然握住了骸骨的手,开始轻声求救。
“帮帮我。”
听见这句话,听见这理性的崩塌,康拉德·科兹本以为自己会高兴,会喜闻乐见然而,当这一幕真的显现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极致的愤怒。
他骤然咆哮起来,那声音听来根本就不像是他自己。
“你在向谁求救?!”诺斯特拉莫人狂怒地站起身来,冲着那个根本不可能听见他话的人放声吼叫。
原体们面面相觑,他们无法理解他此刻的愤怒,只有科兹自己知道,这怒火里其实藏着的是恐惧,以及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开始在他心里不断回荡。
一个声音在问: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糟践他的心血?
而另一个声音,却非常微弱地表达了一种羡慕。
他硬生生地把第二个声音掐死,然后握紧匕首。
看着那张脸,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杀戮的渴望了,只恨刚才为何不一刀捅死此人。
而他的恐惧,也恰好在此刻应验。
一个声音,一个如同羽毛刮擦般的轻柔声音,在房间内的某处响起。
“你想救他吗?”
握着刀,康拉德·科兹四处张望,想找出说话之人究竟身处何方。在房间里,他到处走、到处跑,如影子一般不断闪现,面色惨白,嘴唇颤动,形似一个疯狂的鬼魂而这找寻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再次冲到那人面前,怒视着他,牙齿紧咬、浑身肌肉绷得如同快断的线。
不要回应,不要回应
把怒火和其他事物全都抛之于脑后,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开始祈祷,带着强烈的渴望。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向谁祈祷。
然而,就在下一刻,已经有一阵子不曾出现的蓝色光芒在这个时候忽然地涌现,圆桌、石椅与那所谓的叙述机又一次回来了。
原体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马格努斯甚至有些感谢它在这个时候叫停。
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声音与他从前还在普罗斯佩罗上以冥想的形态进入亚空间时曾结识的一个友好的存在一模一样
那种独特的羽毛刮擦的声音,是不可能被模仿的。他不知道这结论从何而来,却极相信它。
康拉德·科兹深吸一口气。
“后面呢?”他非常平静地问。
番外:圆桌观影(九)(投票选后续了)
面对康拉德·科兹的问题,叙述机仅仅只是召唤出了一面镜子。
镜中之人看上去狼狈又愤怒,过长的头发现已散落下来,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其间的一双眼眸无比阴沉。若只是这样倒也还好,无损于他身为基因编程产物而得到的容貌
,可惜他偏偏有种动物般的习惯,此刻正呲着牙,犬齿卡住下唇、不断地抖动
“你最好冷静下来。”叙述机用一种异常平和的语气说道。
诺斯特拉莫人凝视着镜面,沉默半响,忽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仰起头,顺手将头发向后抹去,然后就那样无声地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很好。”叙述机说。“你的精神疾病应该还没有严重到忘记我不久前说过的那句话吧?这一切故事都与你们无关。我知道,眼见他人得到自己梦寐以求之物是何等的煎熬,但你实在缺少自控能力。”
罗格·多恩皱起眉,忽然出言为科兹辩护:“你不能要求他在看见那一切后还保持平静。”
“那么,或许他就不该看见这些事。”
叙述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成功地激起了一些人的愤怒,那话中的理所当然对他们而言是从未体会过的,而它似乎完全明白这一点,很快便将话头调转到了他们身上。
“你们也同样如此,诸位对权力与政治非常敏感的傲慢的王子们。我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许多和你们有着同样名字与面容的人直到死去都不曾得到过这种帮助让我说得更直观一些,不是谁都像你们一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莱昂·艾尔庄森眯起双眼,缓缓开口。
“你的指责毫无道理可言。”
“恰如你的愤怒。”
“你不是我,何曾知晓我的感受?”
“我倒也不想成为一个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在森林里游荡、直到第十三年遇见人类才学会说话、今年刚刚十七岁的满心愤怒充满迷茫每天睡醒时甚至会觉得自己还在卡利班的青少年这对我可是致命性的打击啊。”
庄森仅沉默了半秒不到,便马上还击。
“是的,毕竟你根本不算人类,你只是那个所谓的白塔公司制造出的一个商品而已。你的职责便是向我们——即你看不起的这些傲慢的青少年们——来讲述这些故事仅此而已,机器。我很好奇,故事讲完以后,你是不是就会被回收销毁,或重置设定?”
叙述机轻笑起来,竟然并未生气:“很好,我们扯平了——暂时休战如何,伟大的王子?”
“我同意,廉价的机器。”
“其实我挺贵的”
叙述机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是‘赚了一大笔’的人才会具备的特殊笑声,旨在透露一个信息:我现在心情非常好,因此我不会生气。而这一点,在场众人无人可以验证真假,因此只能将问题憋在心中。
“叙述机先生,你的职责里也同样包括为我们解答疑问吧?”圣吉列斯适时地开口,彻底结束了这场争吵。
“是的——你想问什么?”
“我想了解更多有关于那个梦境的事情。”天使轻声说道。“它让我很不安。”
荷鲁斯立刻看向他,但圣吉列斯只是目不斜视地凝视着圆桌中间的蓝色光辉,一言不发,等待着答案。
“那个梦境?很好,终于有一个人问到了关键之处。”叙述机罕见地赞赏了一句。“它是那个世界的康拉德·科兹的预知天赋发作时为他带来的无数幻象之一,他的天赋非常强,且更倾向于亲身体会,因此能看见许多细节,但也为此承受了许多必须在正确的指导之下才能清除的压力。”
众人齐齐看向他们的康拉德·科兹。
“他就是典型的被逼疯的例子。”叙述机慢悠悠地补充一句。
科兹又一次笑了起来,由于此时不再披头散发的关系,只要忽略那黑得瘆人的眼睛,这笑容甚至有几分阳光。
“他现在是疯着还是没有?”鲁斯悄声说道——当然,其实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么,那个预知梦,它都预知了什么?”天使没有再制止芬里斯人,只是追问。
“背叛。”叙述机平静地回答。
房间内忽然变得安静了起来,多数人都察觉到了这句话的语气对于这个一直没个整形的所谓机器而言究竟有多么怪异
他们开始思考,只有两个人没有,一是圣吉列斯,二是康拉德·科兹,但他们两人的反应也并不一致。
天使握紧双拳,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便低下了头,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
至于那疯癫的诺斯特拉莫人?他无声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狂抖不已。
“我就知道”他的头发又散落下来,眼睛像是玛瑙一样闪闪发光,里面满是病态的兴奋。“我就知道!”
“你都知道些什么?”佩图拉博不耐烦地呵斥。“你从头到尾一直表现得像是患有癔症!”
“噢,噢,抱歉,对不起,尊贵的大人,我扰了您的清净,真是非常对不起——”
科兹说着,马上站起身来,做了一个幅度夸张的鞠躬。
然而,当他抬起头来露齿一笑时,却是满嘴的鲜血。它们甚至都淌出来了,正顺着下巴往下滑。
佩图拉博厌恶地别过头去,脸色铁青。
“疯子。”他说道。
“多谢。”科兹温顺地朝他点点头,然后坐回椅子,咽下口中的血。
荷鲁斯疲惫不已地揉了揉太阳穴,又看了眼身边仍然一言不发的圣吉列斯。随后,他站起身来,清了清
嗓子。
“兄弟们。”他语气沉重地开口。“这已经不是它第一次对我们揭示有关背叛的事了”
众人当然明白他在暗指什么——前不久,这沐浴在蓝光中的所谓机械曾用读心的方式揭示了康拉德·科兹的心声,那关于‘半神祸乱银河’的事情的确骇人。
但是,考虑到他们这个兄弟一贯以来的作风与精神状态,谁又能保证他看见的不是什么噩梦?
至少,看见那行字时,原体们没有一个觉得自己会成为那个祸乱银河的人。
可是现在不同了。
荷鲁斯将视线转到圆桌中央,莹莹蓝光反照进他的瞳孔,衬出一腔勇气与坚定。
“能否请你向我们揭示一切,先生?我想我们都已经厌倦谜语了。”
在这句话中,他去掉了叙述机的前缀,像是在简化,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确定吗?”蓝光中的声音似笑非笑地问。“在你看见那些事之后?”
“我确定。”荷鲁斯说着,紧接着环顾四周——没有人反对他,然后,他方才加以补充。“我们都确定。”
“很好”叙述机说。“但是,根据交易协议的第一万九千四百七十二条,我有责任在此事开始以前检查一下周围,好确保你们的人身安全。所以,接下来请保持安静。”
圆桌中央的光芒忽然四散开来,就这样消失不见,石室就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每一个基因原体都可夜视,这对他们超凡的躯体来说是基础中的基础,可此时此刻,笼罩着他们的这种黑暗却与他们熟知的、属于自然的那一种截然不同
他们不仅无法如以前一样自如地看穿它,甚至感到难以呼吸,就像有什么东西正用不似手臂的东西扼着他们的咽喉。
康拉德·科兹紧紧地抱住自己,准备迎接熟悉的折磨。
他明白,他们现在已经不在泰拉上了。现在,他们身处一片无光的海,一片毫无善意可言的汪洋。
他在抵达泰拉的第一天就被送到了马卡多面前,由那老人亲自教授了一番关于亚空间的知识,字字珠玑,每一点都无比重要。
尽管如此,它们却仍然无法驱散他的天赋。它依旧经常发作,一出现便将他带往噩梦之中,让他在癫痫和巨大的痛苦中好好地亲身体会其中的每一点恐怖
他觉得这次也不会例外。
“错了,小疯子。”叙述机说。
几声咆哮伴随着他的声音而一同逝去。
蓝光急速回归,照亮石室内原本的一切,也照亮原体们的脸,而那些表情并不怎么平和。
很显然,他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看见了些什么、听见了些什么。
康拉德·科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最终,他安静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叙述机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它已经结束了所谓的检查,那么接下来要端出来的,便是真相了。
许多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的故事依次于虚空中涌现。
莱昂·艾尔庄森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场内乱之中,而双方却都身穿暗黑天使的盔甲,他还看见一个更成熟的他正挥舞利刃,砍杀第一军团的新兵。
福格瑞姆看见费鲁斯·马努斯和察合台正并肩而战,而敌人的脸却异常熟悉,甚至让他想要尖叫。
佩图拉博在一次眨眼后来到了一片黑暗的废墟里,不远处,一个身穿铁甲的人正独战群魔,只为护卫一具高大的尸骸,洛珈·奥瑞利安的脸在更深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察合台看见身穿他军团盔甲的战士们与影月苍狼们刀刃相向,可其中竟然有不少人正帮着第十六军团杀戮自己的兄弟。
黎曼·鲁斯看见燃烧的普罗斯佩罗,与双眼尽失的马格努斯,后者正在咆哮中逐渐化为虚无。
罗格·多恩看见一个更沧桑但也更坚定的他独自行走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头顶无星之夜,鼻尖萦绕血气。
康拉德·科兹看见头顶一顶破碎王冠的卡里尔·洛哈尔斯平静地摘下自己的面具。
圣吉列斯看见一头身负重伤,即将死去的恶魔,以及正面对着它的,同样快要死去的自己。
费鲁斯·马努斯看见自己以战锤砸碎了福格瑞姆的头颅。
安格朗看见许多他认识的人——那些曾和他同样沦为奴隶的角斗士们——被不知为何身穿漆黑甲胄的荷鲁斯一一杀死,他们的躯体虚幻如光点。
罗伯特·基里曼看见一颗熟悉的星球,以及它被毁灭的模样。
莫塔里安看见卡拉斯·提丰肿胀、扭曲的脸。
马格努斯看见自己站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场内,对着所有人侃侃而谈,介绍某物。
荷鲁斯·卢佩卡尔再次看到了那个不幸沦为傀儡的人,它正在吞食帝皇的血肉。
洛珈·奥瑞利安看见一个名为艾瑞巴斯的怀言者。
伏尔甘嗅闻到了极为强烈的恶臭,他难以形容这种味道,但它已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他只想知道,自己为何会一遍遍地杀死不知为何就是不死的莫塔里安。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看见他与康拉德·科兹并肩而立,两人在被血浸满的世界上共同分享某种食物。
阿尔法瑞斯看见了他最想看到的,他满足地笑了,最先离开了幻境。
他站起身,看见其余十九个兄弟仍然沉浸其中,双眼紧闭
,好似在做梦。
他伸了个懒腰,背着手晃到了房间门口,打开了门。
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这样走进石室之内,坐到了他的位子上。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阴影中。
“你要去找父亲吗?”后来的人问道。
“是的。”阿尔法瑞斯说。“我想为我们出色的工作找他讨要点能在稍后安抚这些可怜孩子的东西”
“那可不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尚未开始。”后来的人摇摇头,如此纠正。
“但是在那里,已经结束了。”阿尔法瑞斯低声说道。“我看见一个充满希望的帝国,从战火中重新站起,为人类带去一个崭新的、光明的未来。”
“嘘,你说的太多了。”后来的人不赞同地撇起嘴。
“而你总是说得太少学学我,欧米伽,以免被他们发现。”
“他们不会的,哥哥。”后来的人沉着地说,随后闭上双眼,靠在了椅背上。
门被关上了。
番外:圆桌观影·佩图拉博分支
发现:空气中充满了剧毒,且正在持续伤害我的身体。地面被目前尚无法分析的力量扭曲,与空气一样具备致死性。
结论:这不是单纯的幻境,它的真实性相较于前两次我所经历的,又有所加强。
那所谓的叙述机做了一些很危险的事。
结束以上思考,佩图拉博抬头凝望。入目所及尽是恐怖之景,他虽然难以忍受,却仍然观察着那些怪物。
他读过许多从古泰拉时期流传下来的珍贵孤本书籍,涉及到各个方面,其中有些属于作者发散想象力后的扭曲产物。
从外观上来看,它们或许就是那些民俗传说与宗教故事中的‘恶魔’,负责在人死后依照生前的罪行折磨他们的灵魂
在佩图拉博看来,那些文字与绘画里满是对宗教的畏惧,以及对一个所谓的死后‘天堂’的向往。
但是,就算是将其中所有的怪物全都变做真实,也不能与他眼前的这片地狱相比。
人类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孤本中的怪物无论多么奇形怪状,也总是长着牛的角、羊的眼睛与反曲的蹄子。而这些生物虽然与其也有共通之处,可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意识到它们根本是真实存在的,而非虚构或想象出来的。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从骨髓深处冒出的冷气与厌恶此刻正货真价实地盘旋在佩图拉博的心中。
他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抿着嘴,勉强克制住怒火,然后评估。
假如我要战胜它们,我需要多少兵力?
五百人?一千人?他脑海中闪过第四军团那冰冷的铁甲,和他每日课程结束后就会立刻动身前往的练兵场
每个重回泰拉的原体都和他们各自的军团搭上了线,有些人不太适应此事,有些人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不喜,还有些人为他们军团的现状感到悲伤与烦恼。
佩图拉博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他对待第四军团这个规模庞大的军事组织的态度就像他对待那些课程的态度一样——冰冷的分析、冰冷的计算,最后依照结论行事
课程能让他学到更多吗?
可以。
无论是泰拉人欧兰涅斯的战争历史课程,还是掌印者马卡多的灵能教习,都对他将来要承担的角色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么第四军团呢,他们能够为将来的佩图拉博做些什么?
在练兵场观摩过数次演习后,佩图拉博心中有了底。
他还在奥林匹亚上时,就已经对战争不陌生了。尽管那时所打的战争都只局限于凡人范畴之内,但他认为自己起码算是入了门,至少已经明白了这门残酷的学科需要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