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猎龙(本卷完)

因此他明白,第四军团只需要依照他的设想稍作改变,便能为大远征做出不可替代的贡献。

只是,那是未来的事。

假如让现在的第四军团,让那些固执地喜欢与敌人正面硬碰硬且基本不做变通的战士,来与这样一支庞大的恶魔军队做对抗,结果会如何?

短暂的思考时间很快结束,而他没能得出答案——样本不足。

他不知道这些恶魔的真实战力如何,它们究竟是和自己的外表看上去一样恐怖、骇人,还是外强中干?

这个问题很快便得到了解答,借助那直面着它们的铁甲之人的手。

佩图拉博眼前一花,他立刻意识到,魔潮中有某种东西动了,而且是以一种他甚至都眼花缭乱的速度扑向了那人。

可他却躲也不躲,只是轻抬战锤,便把它们连肉带骨砸成粉碎。很快,更多的恶魔便朝着他一同扑去

它们中有强壮如牛的,亦有肿胀缓慢的,而真正打头阵的则是那些冲得飞快的有着蛇类生物特征的东西。

它们细密的鳞片彼此摩擦时所发出的声音让佩图拉博感到耳膜生疼,可那种速度才是关键——它们的速度远比他在练兵场上看见的任何一个第四军团的阿斯塔特都要快。

年轻的原体忽然瞪大了眼睛,甚至没去管耳朵里流出的鲜血。

在剧烈的耳鸣中,他呼出一口被净化大半的毒气,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看着那人再次提起战锤。

快,实在是太快了,那种极致的力量带来的爆发让蛇类生物们一个照面就发出了凄

惨却怪异的嚎叫。

鲜血和体液一同喷溅而出,佩图拉博愣住了,面色紧随其后变得铁青

但那人的表情却毫无波动,冰冷、无情,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他手腕一提,战锤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以急速跟了过去,硬生生地将它们剩余的身体一并碾成了碎末。随后,他马上调整脚步,侧过身抬起左手,耀眼的火光一闪即逝,打得那些强壮的怪物皮开肉绽。

它们狂怒地咆哮,其中有些甚至挥动武器开始杀戮身边同伴,沐浴在它们恶臭的鲜血之中。

佩图拉博立刻发现,这一行为甚至让它们刚才受到的伤快速愈合了。

他终于流露出一点肉眼可见的错愕与震惊。

那人嗤笑一声,不为所动地退后两步,回到那具高大的尸骸之前,朝着它们招了招手,战斗再度爆发,只是这次,由那些强壮且具备深红色皮肤的恶魔所主导的战斗则更偏向于一种不明智的轮番单挑

它们一个个地走上前来,与那人单打独斗,将自己这一方的数量优势视为无物。

佩图拉博看得眉头紧皱,已经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了——肆意地杀害友军,却又在这种地方保有这种诡异的荣誉感?

这些恶魔真的能被称之为一支军队吗?

带着不忿,他看向那铁甲巨人,发现后者依旧不为所动。

他战斗起来犹如没有感情可言,一招一式朴实而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屑于做出欺骗性的动作

若敌人要和他硬碰硬,那他就正面击溃对方;若敌人以灵敏见长、闪转腾挪,那他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冷冷地凝视对方,仿佛一位国王,在欣赏宫廷中小丑的表演。

而他绝对有这种实力去蔑视它们。

没有恶魔是他的对手,一个都没有。所有敢于离开魔潮上前来挑战他的怪物都死了,绝无例外——头颅与躯体一起粉碎、武器和荣耀全部消失。

他就这样杀,一直杀到它们沉默,杀到黑暗中只剩下低沉却愤怒的咆哮,再无任何脚步声响起

而他依旧站在那里,鲜血顺着铁甲向下滑落,面无表情,战锤随意地低垂着。

“继续。”他以命令的口吻对魔潮说道。

佩图拉博看着他,久久不语。

直到好几分钟后,他才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此人的军团呢?他的战士们呢?为何他一直在孤身作战,不见任何支援?

佩图拉博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好像打破了某种规矩,使得空气中弥漫的剧毒变得愈发恐怖——或者说,愈发真实。

他原本已经适应它们的肺部此刻迸发出了强烈的抗议,但最先失去知觉的却是鼻腔与呼吸道,在一阵火燎火燎的疼痛过后,他就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了,空气仿佛是直接出现在肺部的,带来刀割般的痛楚

他抵抗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忍不住呕出了一大口鲜血,半腐朽的内脏碎片混在粘稠的血液里喷洒而出,却没有落于地面。它们真切又虚幻地消散在了空气里,没有对此方环境造成半点影响。

佩图拉博强迫自己记住这件事,然后慢慢站直身体。

我能适应。他告诉自己,或者说命令自己。既然他能适应,那我也必须适应。

又是几次呼吸,在更剧烈的疼痛之中,他低吼着无视了它们,握紧双拳,硬生生地控制住了呼吸的节奏,开始缓慢的深呼吸。

几分钟后,他的身体勉强适应了现在的情况,知觉回归,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冰冷的液体马上倒灌进鼻腔

佩图拉博拿手一抹,看见满手的血,随后是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以及难以忍受的虚弱。

他拼了命地阻止自己倒在地上,而这完全无济于事。

若现在有一面镜子,他便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此刻的脸色是何等糟糕——那种病入膏肓般的苍白是无法伪装出来的。

在强烈的痛楚中,佩图拉博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那人。

他不可能逃过这些毒素的影响,或许他比我年长许多,也比我强壮许多,但基因原体的身体构造不会随着年龄而产生过大的变化,尤其是内脏

帝皇在设计时便考虑过我们未来可能涉足的多种险境,毒素自然也包含其中,我现在就已经能喝下整整一壶芬里斯蜜酒了,他的极限又在何处?

他可能长期都处于高危、高压的环境之中。在这种情况下,常人的身体都会做出调整,更不要提他是一名原体,因此他对剧毒的耐受能力可能是我的两到四倍左右,绝无可能做到免疫这一说。

这意味着,他一直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战斗。

佩图拉博咽着血站起身来,双眼紧紧地钉在那人身上。

你到底有多强?

那人忽然平静地看来。

佩图拉博浑身一震,但很快便意识到对方在看的不是自己

他强撑着回过头去,在群魔之后浓郁的黑暗中看见了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孔。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确认,那是洛珈·奥瑞利安的脸。

只是,相较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微笑、总是热情满满的人,这张脸要苍老许多,也要丑陋许多。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里面完全没有任何他

所熟悉的有关于洛珈的东西存在,只剩下原始的邪恶。

佩图拉博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会使用这样一个笼统的形容词。

他愤怒地命令自己的大脑,让它重新找个准确的词语出来,可大脑却说:不,就是邪恶。

几秒钟后,他被自己说服。

是的,就是邪恶。

看着那双眼睛,佩图拉博意识到,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词语了。

“放弃吧”寄宿在洛珈·奥瑞利安身体中的东西轻声说道。“你不可能护住他的,你自身难保。”

那人平静地抬起战锤,把它扛在肩上。

“你还不明白吗?你所信仰着的那旧日里的一切都已经崩塌了。帝国将迎来毁灭,但人类将得到新生,佩图拉博。你完全可以在诸神为人类设立的未来中得到一个名列前茅的位置,何必如此死板?”

铁甲之人终于冷笑起来。

“抛弃自由,转而去做奴隶,去俯首贴地感恩戴德地当一条狗吗?你大可以继续把那些谎言重复一千遍,我不在乎,但你喜欢当狗是你自己的事人类不会成为任何神的奴隶,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亦是如此。”

“你还是不懂。”那东西叹息一声,就此不语。

佩图拉博回过头去,发现战斗已经重新开始了。只是这次,那东西的声音也好似咒语一般,于周遭回荡,极其使人厌烦。

他又咽下一口鲜血,慢慢地向着那人走去

群魔沸腾,黑暗浩瀚,此处废墟中仿佛只有那铁甲挺立之处有着微弱的光亮。鲜血与尸块铺满他身前的世界,身后的地面却干净异常,只有那具巨大的人类尸骸安静地躺着。

佩图拉博靠近它,看了又看,最后又惊又怒地通过与骨头熔烂在一起的肩甲,勉强认出了尸体的身份。

这竟是伏尔甘。

他眼前闪过那寡言少语却又十分良善的夜曲星人的脸

他和对方不熟,这点千真万确,但这不代表他像不喜欢罗格·多恩或黎曼·鲁斯或阿尔法瑞斯一样不喜欢伏尔甘。

相反,他认为伏尔甘绝对是个可靠的人,未来也会在战争中成为一名可靠的将军。

但他死了。

看着那具尸体,巨大的冲击力在一瞬之间迫使佩图拉博忘记了现实与虚幻的区别。

由设计者苦心钻研后方才安置进入他们身体之中的血脉相连感此刻短暂地绷断了一刹那,随后涌起的无边悲愤让年轻的原体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起来,眼睛已不由自主地变得通红。

他像是忘记了身体中的疼痛那样,迅速地转过身去——恰好,一阵突如其来的爆炸于他眼前爆发,然后是那人的咆哮。

“来啊!”铁甲下的人吼道。

佩图拉博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抬头凝视那张脸,看见惨白的嘴唇和蜿蜒纵横的血迹。

他此前的结论成真了,那无处不在的像是诅咒一般的毒素的确正在影响对方

你还能坚持下去吗?还能坚持多久?佩图拉博紧握双拳地想。

他的理智已经回归了,因此,他开始用更加现实的态度去思考——首先便是支援问题,战斗开始至今,支援始终不见影踪,再结合上对方那极其明显的死战不退的态度,答案便呼之欲出

不会有支援,可供将军指挥的士兵仅剩一人,即是他眼前这个已经战斗到弹尽粮绝的人。

怎么办?如何脱困?

佩图拉博下意识地焦急起来,转而将自己带入了这个情景之中。

不可能放弃伏尔甘的尸体,天知道这些东西能对他做出什么事来。但又没有支援,武装带上也早已空空如也,刚才扔出去的恐怕就是最后的几颗手雷了

与那人并肩而立,佩图拉博望向远方,看见数量仿佛不曾有半点减少的魔潮。

他轻呼出一口仍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要如何获胜?

他想不出答案。

魔潮翻涌起来,无论多么不情愿,它们都忽然散开了,一个身披长袍的巨人赤着脚踩在满是污秽鲜血的石头上,却没有染上半点痕迹。他慢慢地走来,情真意切地呼唤。

“兄弟!”

听着这声音,佩图拉博生出一股作呕的冲动。

他现在可谓是正亲眼观察着对方,而非隔着一层薄雾。他能清楚地看见洛珈·奥瑞利安被其皮肤之下的东西撑得鼓鼓囊囊,他说话时,它们就在他的脸与喉咙处涌动,把科尔奇斯人的面容变得尤为可憎

杀了它!佩图拉博狂怒地想。

他身边的人仿佛听得见他在想什么,猛地踏出一步,战锤高高举起、重重砸落。

这一击显然是动了真火,只一下就硬生生地砸死了五六只恶魔,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洛珈当然明白他在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于是再次开口,声音里已带上些许愤怒。

“你为何还要如此?该死,你没可能赢的!我已经说厌这句话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固执得要命!怎么?突然都变成了罗格·多恩?明明无法取胜,为何还是要继续顽抗到底?!我只是想让你们看见真相罢了!”

真相?什么样的真相?像你这样,将自己变成怪物的真相吗?佩图拉博厌恶地想。

“省省吧”

在他身边,铁甲下的人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如雷鸣。

“你那狗屁真相还是留着自己吃吧,畜生。我向来鄙视懦夫,但你比懦夫还不如。我不清楚洛珈·奥瑞利安究竟遭遇了什么,但他绝非你这种连自欺欺人都做的不甚优秀的废物。你愚蠢得惊人,连自己究竟是什么都看不清,软弱得可笑,竟然还敢向我妄谈所谓真相?闭嘴,然后过来领死吧。”

说得好。佩图拉博瞪大眼睛。是的,就是这样——

洛珈充满怨恨地咆哮起来。

“你会为这话而付出代价的,我向诸神起誓!你又懂得些什么,敢这样侮辱我?完美之城被那伪帝下令焚烧时,你又身处何地?!你以为他会像父亲一样爱你们吗?不,他不会的!”

“爱?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渴求着的东西?”巨人冷笑着杀死一头巨大的犬类生物。“多么幼稚的一个孩子啊,明明手握力量,却还是如此凡庸,甚至不敢拥有野心?你犯下如此孽业,居然只是想恳求所谓的父亲的爱?”

“你——!”

“——闭嘴!”雷声滚滚,巨人的双眼中绽放出惊人的杀意。“懦夫无权与我对峙!滚来受死!”

洛珈尖叫着朝他冲来,手中金色长杖爆发出一阵光亮,竟将周遭恶魔全部送走。

凝视着这一幕,佩图拉博心中是一片复杂的、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情绪但是除此以外,最多的情绪是喜悦。

他不喜欢在做正事的时候多说话,或进行解释,他相信那人也是如此。

因此刚刚的那几句话,很难不是一种蓄意的挑衅,目的只在引出首恶。现在看来,这计划成功了,虽然也的确是仰仗了那假洛珈的愚蠢,可是现在,总归是有了一战之力。

杀了它,杀了它!佩图拉博在心中呐喊,看着他们冲向彼此,好似两枚炮弹正面相撞。

从未体验过的冲击波刮过身体,碎石像是子弹一样袭来,打入佩图拉博的身体。他闷哼一声,抬手抵挡,但还是站在原地,继续看了下去

原体之间的玩闹或比斗,他已经看过许多次,自己也亲身体会过几次,但是像这样真正意义上的死斗?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场战斗,如海绵般吸收着那人举手投足间爆发出的每一个招式,用尽全力地体会着它们背后的逻辑与作用——但它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战斗便以战锤砸碎了那假洛珈的右腿而短暂地结束了。

佩图拉博尚未高兴片刻,便马上意识到了不对,因为它手中的金杖已经再次冒出了光亮

“小心!”他本能地喊道。

没有人听见这声提醒,光芒一闪即逝,伪物消失在原地。

佩图拉博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见飘起的伏尔甘的尸骸,以及那伪物面上计谋得逞的微笑,和他已伸出的右手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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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佩图拉博咆哮着醒来。

一只手将他拉起,他抬头一看,竟是罗格·多恩。

那张他非常熟悉的、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在正弥漫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敬意

佩图拉博是何等聪慧?他只是略微一想,再结合起四周明显有别于现实世界的虚幻柔和光亮,就意识到了这敬意是从何而来。

他站直身体,然后甩开多恩的手,冷冷地问道:“你看见了,对不对?”

话音落下,还不等多恩回答,他便四处张望,看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原体们。

醒来且站立着的人,竟然就只有他们两人而已。

“是的。”多恩说,然后顿了顿,说出一个词。“英雄。”

这样高的评价,以及那平静却反常柔和的语气,让佩图拉博明白,他终于在长久的与这个因威特人的斗争中取得了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阴着脸,一言不发,许久以后,才问道:“你是怎么看到的?”

多恩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头顶,那里漂浮着许多正波动着的光幕。

“该死!”佩图拉博气急而笑。“那叙述机这样做简直是——”

咒骂的话到了嘴边,他却又说不出口了

那机器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想要真相,它给了,还是每个人单独的体验。而现在这一幕,不过只是它与帝皇之间交易内容的一部分,此前就一直是这样,很明显是他们父亲的意愿。

第四军团的少主人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地把那股无名怒火压了下去。

他其实知道,自己此刻的愤怒其实只是因为被罗格·多恩看见了那场战斗而已。

但他仍然有话要讲。

“那是他的功业,与我无关。而且,从最后一幕来看,他最终似乎也失败了”佩图拉博扬起下巴,冷冷地说。“你最好记住这件事。”

说完,他甩头便走,将多恩扔在身后。

“等一等。”

佩图拉博站住脚步,但不愿回头——虽然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走到哪里去,这金色的空间就这么大点地方。

他冷声问道:“干什么?”

“我觉得他没有失败。”多恩慢慢地说。

佩图拉博马上转过身来。

“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战术目的。”多恩接着说道。“他就是你,而你显然不会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孤身深入敌军

中央,因此,那场战斗发生的情景要么是他们中了埋伏,要么就是他蓄意为之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佩图拉博皱起眉。

“接着说。”他命令道。

“既然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再结合起他一直保护着伏尔甘尸体的动作,那么他的战术目的便不难推测了——他想夺回伏尔甘的尸体。如果不行的话,毁掉或许也是另一种办法。”

“毁掉?!”佩图拉博厉声质问。

“是的,毁掉。”多恩平静地点点头。“这一点,我相信是那个伏尔甘也同意过的你没有发现吗?在他们战斗的时候,伏尔甘的胸膛处闪着光。我观察了好几遍,确定那就是一枚埋入其中的触发式炸弹。也就是说,无论那个东西对伏尔甘的尸体有什么打算,他都不可能成功。”

佩图拉博沉默了一会,忽然语速极快地追问起来。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万一那炸弹威力不够呢?万一它的邪法能够绕过物理学的基本准则呢?”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面上越狰狞,最后甚至气急而笑。

“你根本什么也不懂!”

多恩眼神古怪地瞟着他,然后抬手指向光幕其中之一。

在那里,满头白发的罗伯特·基里曼、身穿磨损铁甲的佩图拉博,以及一具摆于二人身后的尸骸正一起待在一个不算大的房间之内。

“或许,我的确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用心观察。”多恩说。

佩图拉博眼角抽搐着开始深呼吸。

“好。”他阴沉地说。“算你赢了。”

“不必了。”多恩说。“你想看看罗伯特的体验吗?”

“可以。”佩图拉博马上回答。

番外:圆桌观影·基里曼分支

罗伯特·基里曼呆滞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头脑正逐渐摆脱‘聪明’或‘智慧’等一系列形容词,转而迈向笨拙的深渊。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变得愚蠢,或者说意识到自己很愚蠢,恐怕是天底下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之一

但他现在真的没空去管这件事。

他趴在舷窗上,远眺那颗星球。

十二艘战舰正以威胁的姿态靠近它,他们不是带着友善靠近它的,这一点只需看一眼那些正在预热的武器就能明白。

在前往泰拉的路上,基里曼看了许多帝国内部的资料,他不是很喜欢帝国内部的战舰设计,但也必须承认,这些战舰真的火力惊人。而现在,这足足十二艘能够单舰执行灭世任务的恐怖之船正以坚决的姿态将它们的武器对准马库拉格。

对准他的家乡。

战舰们多半都是蓝金色的,舰身上还铭刻着巨大的天鹰,它们属于帝国,但它们现在的战术目的是摧毁马库拉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颤抖,他转过身来,大步走向不远处正在交谈的一行人。

他们中有凡人,也有阿斯塔特,以及两名基因原体,他们理所应当地主导了这次看上去并不如何正式的会议。一者满头白发,满身疲惫,另一者面无表情,却紧握双拳。

“我不同意!”基里曼听见那紧握双拳的巨人低吼道。

“听我说,兄弟”白发者叹息一声。“怀言者们对待战争的方式已和你我记忆中的模样大相径庭,他们过去用语言和枪炮,现在则使用仪式、献祭和阵法——今日,在马库拉格上牺牲的人有多少?他们的灵魂又有多少被那群叛徒信仰的邪神所捕获?马库拉格已经被毁掉了,从他们踏上它的那一刻开始,此事就已注定。因此,我们必须这样做。”

“一定有折中的办法。”另一人咬着牙,字字冰冷地反驳。

“没有,佩图拉博。”白发者说。“请你相信我,没有。”

他低下头,暂时移开了那双平静却哀痛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他被包裹在鲜血与尘埃里,此二者使那身曾经华丽的战甲此刻看上去活像是乞丐从宫廷里偷来,却不懂得如何珍惜维护的破烂礼服。

战舰宽大的过道里此刻一片沉默,明亮的淡黄色灯光静静地洒落下来,为每一张脸都镀上了动摇的色彩。

片刻之后,名为佩图拉博,却与基里曼记忆中的那个兄弟截然不同的巨人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平静了许多,面容却以某种此具身体极为熟悉的方式扭曲了起来,看上去狰狞异常。

“不。”他说。“我不能让你这样做。”

“恐怕我必须这样做。”白发者缓慢地回答。

“你没有这个权力。”

白发者几乎笑了,虽然只是抽了抽嘴角:“我是马库拉格之主,亦是奥特拉玛五百世界之主与极限战士军团的基因原体”

“头衔什么都不算。”佩图拉博冷冷地说。“假如头衔有意义,那么我们过去杀死的每一个自认为君主的人就都拥有和帝皇同等的权力。从他们与他们亲人、家族与世界的下场来看,这一点显然是不成立的。”

“你在诡辩。”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权力者的力量固然和手下所掌握的暴力有关,但其本质实际上还是来自于人心,来自于他的人民。马库拉格是你的世界,我不否认这一点,因此我要你好好想想,你真的明白自己刚才下达的命令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我非常明白,我

甚至可以为你重复一遍,兄弟——我的命令是毁灭马库拉格。”

佩图拉博定定地看着他,末了,竟然微微一笑。

“你疯了。”他轻声说道。

基里曼看见他的手正在摩挲那把倒立在地上的战锤的柄。

“或许吧。”白发者摇摇头,如此回答。“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马库拉格必须被毁灭我已经说过我的理由了,尽管你拒绝相信它。也罢。”

他转头,对周遭的凡人与阿斯塔特们做了两个简短的手势,佩图拉博也紧随其后,发布了同样的命令,人群很快散开,只剩下一个凡人还留在他们身边。

基里曼的目光被她牢牢吸引——刚才,人实在是太多,这位女士又并不高大,因此他根本就没发现她的存在。

但现在不同了,他把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苍老,把他震得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塔拉莎·尤顿抬起头来,凝视她身边的两位原体,语速缓慢地开口。

“两位大人让我们都走开,不会是为了在这里打上一架吧?”

“怎么会?”白发者哑然失笑,如此反问,巧妙地藏起了他的悲伤。

“不。”佩图拉博说。

“是这样吗?但我看您二位心里大概并不是这样想的。”

“我说了,不。”佩图拉博变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一言不合就要互相撕扯然后尖叫着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吗?”

“什么?不,当然不,大人。”塔拉莎·尤顿轻叹一声。“我岂敢对帝皇的子嗣、行走在我们之间的半神——两位伟大的基因原体——怀揣如此想法?”

基里曼看见,在这句话后,那个更加成熟的佩图拉博的面部肌肉极为明显的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想将这个苍老的内务尊主护在身后,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于是他转而开始期盼那个满头白发的人这样做。

只是,他失望了,那人完全没有半点担心,甚至还真切地笑了一下。

佩图拉博深吸一口气。

“你的牙尖嘴利有时候真让我头痛。”他说,然后抬起头,看向那白发者。“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从我记事开始就是这样了。”

“那你还真是不幸。”

“彼此彼此吧,兄弟,我听说你的姐姐也是位手段强硬的领袖。”

佩图拉博冷哼一声。

“她是个”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便迅速地转移了话题。“算了,你可以留下,我想他现在不甚清醒的头脑的确需要你来提醒他一二。”

“是吗?那么,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大人。”塔拉莎·尤顿说。“我完全认同马库拉格之主的做法。”

佩图拉博拧起眉。

“为什么?”他忽然问道。

内务尊主握紧她的拐杖,换了一只脚作为发力点,挺直了身体,被皱纹所包围的那双灰色的眼睛此刻又变得锐利了起来。

她毫不畏惧、亦不犹豫地回答道:“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大的灾难。”

“叛徒们入侵马库拉格时,我总算亲眼见证了他们堕落的程度,战报上的泯灭人性与恶行就那样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若不是忠诚者们的牺牲,马库拉格上活下来的人恐怕还要少一大半。”

“因此我明白,您不同意此事的最大原因,只是因为您心里过意不去——假如马库拉格真的被毁灭,那么牺牲者们所流的血,又算什么?但是,大人”

她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

“我的儿子罗伯特·基里曼是在这里长大的。”母亲轻轻地、哀伤地说。“人类都起源于泰拉,可茫茫宇宙中,只有马库拉格,才算得上是他的故乡、他的家。”

“他年少时曾跟着他的父亲去城外的农庄学习怎么辨识庄稼、怎么播种、怎么施肥,也在元老院里和人争论民生政策,最后回来向我抱怨人们不理解他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他,而且信任他,因为他在这里长大,他是我们中的一员。在帝皇找到他以前,他就已经是马库拉格之子了。”

“我们爱他,正如他爱我们,他爱马库拉格。他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马库拉格被历史掩埋。但是,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大人。因此我希望您明白,这个决定必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假如有的选,哪怕只是个折中的办法,他都不会这样做。他、他”

塔拉莎·尤顿抬起头来,拒绝白发者的搀扶,自己擦去眼角的泪水,又成为了那个无血无泪的内务尊主。

“他没得选。”她静静地说。“我们都是如此。”

罗伯特·基里曼呆呆地看着她。

数秒后,他听见那个佩图拉博说:“我明白了。”

白发者如释重负地走上前去,想要拥抱他:“多谢你,兄弟”

“别谢我。”佩图拉博任由他抱住自己,眉头紧皱,克制着想要推开对方的想法。“谢谢她吧。”

他走开了。

白发者转过身来,看向那矮小的凡人。后者抬头凝视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做了个手势。

“我知道。”他低声说道。

凡人点点头,转身离去,步伐缓慢,满是病痛。

此刻,在这段走廊里,便只剩下了白发者一

人。

人们都远去了,他孤独地站在灯光下,然后走向舷窗。恰逢此时,一阵强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咔哒一声,他的战甲自发地启动了磁力锁,灯光也变得忽明忽暗

基里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先他一步飞奔到舷窗前,眼前忽然一片刺痛。

刺目的光点在十二艘战舰各自的火炮甲板上密集地亮起,久久不散。许多冒着火光的漆黑之物从光点边缘飞出,与那些与舰脊部位发射出的单一粗大的赤红色光束一道飞向了马库拉格。

在人类制造出的武器面前,这个世界毫无还手之力。

基里曼回过头去,看向那个人。

凶手——他本想这样斥责他,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他听完了那场会议的每一个细节,从中知晓了许多事,比如洛珈·奥瑞利安似乎已经被某种东西夺走了身体,又比如怀言者们正在信仰亚空间中的所谓黑暗诸神。他们大行献祭之事,将无数人以极端残酷的手法折磨并杀死

而马库拉格正是因为这件事,才要接受毁灭。这和他从书本里学到的东西完全不同,也与他对世界的认知截然相反。

罗伯特·基里曼曾以为这世上没有神,现在看来,不仅有,而且它们还恨着人类。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白发之下,双眼尽是苦痛。马库拉格的余晖从舷窗外横扫而来,把他的脸模糊成纯粹的颜色

一切事物,都逐渐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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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基里曼睁开双眼。

他看见淡淡的金色柔光,这光芒似乎具备着某种力量,抚慰着他心中复杂的情绪。但他根本不想起来,只想就这样躺着。

两个人出现在他视野的边缘。

“罗伯特。”多恩朝他点点头,主动伸出右手。

基里曼沉默着握住那只手,慢慢地站起,又看向一旁的佩图拉博。后者瞥他一眼,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了起来。

从这笑容中,基里曼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他艰涩地开口。“都看见了?”

“是的。”多恩说。

保持着冷笑,佩图拉博接上话,语气怪异地问道:“你感觉如何?”

此话听来像是嘲讽,就连多恩都皱起了眉,但基里曼没什么反应。他现在心中异常平静,根本不会在意这件事,而且,不知为何,在这种状态下,他反倒能听出佩图拉博那话里藏起来的关心。

“我想,我大概还好。”基里曼慢慢地说。

话音落下,他抬手捂住额头,暂时将外界与自己隔绝,数秒后才放下手。

“你们是怎么看见的?”他又问道。

多恩试图抬手,而佩图拉博抢先了一步。他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动作迅疾到令人怀疑地抬手指向了他们头顶。

基里曼抬眼看去,在那些光幕中精准地找到了属于洛珈·奥瑞利安的那一个。

画面当中,他正被一个微笑着的怀言者用某种武器刺入后背,那东西的弧度令人心生情难自禁地心生厌恶与寒意。

基里曼死死地记住那张脸。

他有种预感,所有事情都和此人有关。

“等等,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多恩忽然开口。“你们看那里。”

他指向属于康拉德·科兹的那个故事,基里曼与佩图拉博顺着他的指引看了过去,眉头不约而同地紧皱。

在光幕中,他们看见,康拉德·科兹竟然正在和某人交谈。

番外:圆桌观影·科兹分支

诺斯特拉莫。

腐臭与混乱之地,杀戮横行,尸骸遍地。

衣着华贵的贵族们站在他们的宫廷中享受一切,在禁忌药物带来的刺激下头脑发热地甩出一个个可笑的阴谋诡计。它们跟随循环系统中的蒸汽一同落至下巢,被帮派们疯狂地争抢。在永不见天日的街头,无数无辜者的鲜血逐一飞溅在地,无情地沦为注解。

如野兽般蹲踞在一头石像鬼上的康拉德·科兹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身本就显得宽大的黑袍此刻因雨水的关系而沉重地压着他的身体,背部凸起的脊骨和两肩异样的锋利都让人怀疑他是否瘦的像具骷髅——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只需看一眼那张脸就能明白,此人必然瘦骨嶙峋。

他那双漆黑的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下巢被层层切割开来的夜空,看似在凝望天色,其实在观察那些只有贵族们才可居住其中的阴森高塔。

数秒过后,当酸臭的雨顺着濡湿的黑发滑落至下巴时,他忽然笑了。

紧贴着骨头的脸皮像是正在经受鞣制的皮一样骤然绷紧,青灰色的血管在眼眶周围悄然浮现。他兴奋却病态地笑着,再次咬碎舌尖,舔舐鲜血,随后从石像鬼上一跃而下,落至地面。

“家,我甜蜜的家园”

他轻哼着从泰拉上学来的歌谣,欢快地踩过水坑,在小巷内狂奔而过。

他万分熟悉的肮脏环境和那些正被鼠群啃食的新鲜尸体正挑逗着这具身体的主人那弱不禁风的敏感神经,使他生出了饥饿的冲动——实际上,他饿得快要发疯了。

“我得杀点什么。”

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纵身一跃,双手并拢着伸出,刺入一栋大楼的墙壁。

碎末飞溅,他开始攀爬,动作灵敏而轻盈,完全不似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