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猎龙(本卷完)

“首先得做好准备工作。”诺恩·科贝恩说。

他用手拿起一根长约一米八的长矛,在狩猎准备室内惨白的灯光之下把它看了又看,然后背到了身后。

什塔尔部族的最后一人,那年轻的男孩也学着他的模样,把原本自己拿在手里的已经得到了修复的长矛背到了身后。

试炼之时已经结束一个月了——一切都结束了,世界崩坏的景象仿佛从来就不曾发生过,这一个月里天空中几乎没有辐射尘存在,太阳总是能清晰地飘荡在它的角落,无情地凝视所有人。

但什塔尔的伊莫不在乎这件事,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猎龙。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近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仍然能拥有这样的活力。灰烬之锤看在眼里,却不知为何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露出友善的微笑

别误会,他仍然笑了,只是这笑容非常复杂。

他又拿起一面盾牌,然后便对男孩点了点头。

“走吧。”

他们离开仍在接受维护的战团驻地。

在那场灾难中,火裔们的两个驻地都受到了极大程度的破坏。这在以前是不常见的,毕竟这些用坚固的合金与精金制作的建筑在试炼之时来临时会如庇护城一样开启虚空盾,将所有的威胁都统统扔到人们不需要担心的地方去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凡事总有第一次。

是的,凡事总有第一次,因此驻地的大门外站着许多人——施工队、仆役和一名红袍神甫。神甫是他们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是这与他的身份没什么关系,而是与体积有关系。

他简直像一辆战车那样大,身后伸展的多只伺服臂把他变得像是一头恐怖的触须怪兽。幸好,他还有半张属于人类的脸,虽然又肿又白又老,但那的确是张属于人类的脸。

当诺恩与伊莫走出驻地的大门时,他正与自己身边的一个巨人交谈,那巨人安静地听着‘战车’语速极快的轰鸣,奇怪的淡紫色嘴唇习惯性地向下弯曲

就连伊莫也看得出来,他不是很想听那位神甫的长篇大论。

“他们在说什么?”什塔尔人有些好奇地问。

灰烬之锤快速地瞥了一眼那位神甫,同时尽量地保持了克制,没去看他旁边的另一人,目不斜视地回答道:“大概是家长里短之类的吧。”

“啊?他们也会聊这种天?”

“当然会。”

“我还以为”伊莫嘀咕几句,又摇摇头,以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将话题带往了别处。“我们要去哪猎龙?”

诺恩抬手指向他们东边。

在半凝固的岩浆、滚烫的石头和仍然没有愈合的大地裂缝之间行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的速度被拖慢了许多,直到两个小时后才找到一处合适的高地来观察不远处的火龙群。

高地是因地块碰撞而新形成的,里头很大概率埋藏着矿石,不过这与现在的二人无关。

他们弯着腰走到最顶峰,然后安静地趴了下来,眯着眼打量那一只正在扩张领地的火龙。

它正在进食,准确来说是活吃,右爪按在那头翼龙的身上,甚至没怎么发力就让它动弹不得。

翼龙尖叫着、嘶鸣着,不断挣扎,但这完全无济于事。很快,火龙就吃掉了它的心脏,然后兴致缺缺地扔下尸体,缓慢地向另一边走去。

火龙这种强大的掠食者不会成群结队,每只都有自己单独的领地,一旦成年就必须博得一块只属于自己的地界。只是它们多数时候都很懒惰,只有现在,它们会主动地猎杀每一头敢于进入自己领地的龙种。

每年试炼之时结束之后,它们都会这样做,而火裔们从不制止。

毕竟,在这种时候选择扩张领地的远不止它们,还有其他龙种野兽,其中有些尤为可憎,会主动骚扰最近的居民。

“就它了。”诺恩轻声说道。“你看它的尾巴,看到了吗?”

“看到了怎么那么黑?”

“这代表它已经进入生命中的第二个阶段了。”

“第二个阶段?”伊莫糊涂了。“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这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判断它们年龄的方式,一百岁以内是第一个阶段,尾巴呈现出燃烧的红色。这时候,它们还不会吐火,但已经能够凭借肉体来抵御威胁。”

诺恩说着,转过头来,将视线放在了伊莫身后。

“所以,孩子,假如你那时候真的打算凭借那把断矛来猎龙,你会死得很惨。”

什塔尔人很不自然地别过脸,又咕哝起来:“这事你们已经说过好多遍了,我知道了能不能别提了?”

那种复杂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了诺恩的脸上,但只是一闪即逝。

他接着说道:“第二个阶段,就像现在这样,这代表它已经两百岁,尾巴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它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吐火的能力,而且正在朝下一个阶段进化。看到它背上的凸起了吗?等到它三百岁,那两个凸起就会变成翅膀。”

“翅膀?!”伊莫瞪大眼睛。

灰烬之锤平静地点点头。

“然后它们就能飞了现在听我说,你的断矛已经被我们重新锻造过了,它现在具备了伤害到一头火龙的能力,你大概也已经在训练场里试过了。但我还是要说,这不是你从前

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狩猎,所以把那些经验都扔下吧,待会听我指挥。”

伊莫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提什么要单独狩猎的事。

数分钟后,他们用诺恩带来的一种特殊的气味剂涂抹了身体,沿着高地的侧面摸了下去。

那头火龙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仍然沿着领地的边缘散步,时不时留下爪印或扫尾的痕迹,以警示任何试图进入这里的野兽。它正处于一种骄傲自满的情绪里,这点一看便知,那耀武扬威的步态是装不出来的。

但就算是这样,这件事也很奇怪,至少对伊莫而言很奇怪

他此前从未想过,一头火龙居然能有这种近似于人类的情感。

诺恩停下脚步,举起手,做了几个战术手势。伊莫艰难地分辨着它们,花了快半分钟才搞明白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点点头,依照诺恩的意思原地趴了下来,后者转过头去,轻轻地拿下背上的长矛,忽然直起了腰。

火龙在瞬间转过了身。

被朱红色的鳞片环绕着的那双高贵的金色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它仰起头,用前爪轻轻地摩擦了一下地面。诺恩用长矛敲击盾牌,响声沉闷地回荡起来。

他就在这声音中向前走去,步态稳固地令人吃惊,完全不受复杂地势的影响。伊莫看见他背部的肌肉正在,单纯的布料完全无法掩盖那种爆炸性的力量

火龙低吼起来,像是在警告,但也像是在发出邀请,而诺恩完全不受动摇。

于是火龙张开嘴。

刹那之间,一道近乎纯白色的火柱便从那尖牙利齿之间喷涌而出。

伊莫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幕——一头体长七到九米的巨大野兽张嘴吐出了至少十几米的火柱?

他下意识地颤抖起来,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勇气。他想到他母亲满脸的血,又想起长老和萨满语重心长的告诫

什塔尔人灵敏地爬起身,在高地投下的阴影中向着另一侧摸去。他小跑着,脚步被吞没在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里。

一秒钟,或者两秒钟后,另一种声音加入其中。

那是一种古怪的嗤声,连续不断,听起来很像是灰烬之锤驻地门前的那些巨大的工程机械工作时发出的声音,但也很像是一个人正在连续不断地发出异样的冷笑。

伊莫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声音其实是因为诺恩手中的盾牌——他平静地缓步向前,手中的盾牌已经被烧得通红,但仍然替他阻挡着火龙那致命的火焰。

他看上去几乎像是走在一片逐渐被一分为二的海里。

伊莫被这一幕迷住了,但他没有忘记自己要做的事。他抵达了预定的地点,然后取下了背后长矛。

它漆黑的表面泛着暗哑的光,重铸后得到的危险弧度仿佛在向伊莫发出邀请:快快用我狩猎。

少年心里也有这种渴望,但他克制住了自己,只是抓紧长矛,然后半蹲下来,等待时机。

不远处,诺恩终于靠近了火龙。

它闭上嘴,火焰熄灭了,但那金色的眼瞳却仿佛燃烧了起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回荡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惊起一群正在外围栖息的翼龙。

它们尖叫着掠过天空,飞向远方。伊莫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再低下头时,诺恩已经用长矛刺进了那头火龙的前胸——这样致命的攻击,它却好像无所谓一样,甚至没流多少血。

它举起前爪,伊莫眼前一花,听见又一声巨响,然后看见诺恩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手中的长矛仍然卡在火龙的身体里,它那紧密排列的鳞片牢牢地卡住了矛刃。

它再次低吼一声,这一次,声音里满是警告。

“不。”诺恩低沉地说。“我与人有约来吧。”

火龙愤怒地朝他冲去——那阵势绝非人力所能违抗的,用地动山摇来形容都丝毫不为过。

但是,与此同时,伊莫却看见诺恩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比出了一个手势。

少年瞬间站了起来。

他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和父亲一起学着狩猎了,父亲曾是最好的猎手,直到他死在试炼之时里。于是六岁以后,他跟随母亲学习。母亲仅次于父亲,他们的结合在当时受到了全部落的祝福,而伊莫没有辜负他们。

他很小的时候就显露出了惊人的耐心,一个六岁的孩子甚至能忍饥挨饿好几天,只为了猎到只会在凌晨时分出没的刺刃蛇

而现在,父亲与母亲的经验,以及他们的天赋,正在他身上显露。

伊莫尽他所能地伸直左手,同时右手向后拉。他的双脚在站起来后便一前一后地分开了,脚指全部曲起,腰部旋转到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幅度他看上去就像一张特别的弓,弓弦已经被拉到了极限,尽管出力并不大,但那箭矢却极为特殊。

箭矢上覆盖着一层分解力场,它现在被启动了。

伊莫吐出一口短促的气,大步向前跑出了一步。

火龙猛地回过头。

黑与蓝相间的光一闪而过,它在一秒钟后显出了原型,然后冰冷地刺入了火龙的脖颈。

伊莫难以理解的力量——那种跳动的蓝色电弧——在瞬间将那些坚不可摧的鳞片变成了虚无,然后矛刃深入,继续深入,仿佛这把武器有着意识,仿佛它其后还有一双手正在推动它,让它深入火龙的身体。

野兽痛吼一声,血流如注。

但是它没有逃跑。

这点非常反常,过去伊莫遇到的所有野兽,无论它们的性情多么凶狠,只要受到伤,就会不顾一切地选择逃离。或许会有凶性大发的时候,但那只是表象,只是为了博得一线生机离去。

在野外,受伤与死亡没有区别,尤其是在夜曲星这样的环境里。

一旦流血,很多东西就会顺着血迹而来,在夜里徘徊,把你吃干抹净。

但火龙没有跑。

相反,它转过了身,用那双金如烈焰般的眼眸凝视着伊莫。

诺恩朝它扑去,而这头野兽竟未卜先知般地甩动了一下那粗大如石柱般的尾巴,将他击飞了很远。

在做这件事时,它仍然看着伊莫,好像他是它毕生的爱人。

然后它露出獠牙。

伊莫无法形容自己从它眼里看到了什么,他不理解——恨我?它恨我?

但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火龙发疯似地朝他冲来,不顾一切,不惜任何代价,它甚至懒得管已经跑回来的诺恩,也不理会那根正在继续深入它血肉的长矛,它只是跑,只管跑——地动山摇啊,体长七米起步的庞然大物朝你冲锋,咧着嘴,硫磺的气味越来越近

伊莫想走,但脚仿佛生了根。

“跑啊!”诺恩咆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伊莫身前,挡在了他与火龙之间。他双手持盾,直面它的冲锋。伊莫终于迈动了脚步,但也只够向着旁边踉跄几步,他脑子里满是火龙的那双眼睛——你恨我?为什么?因为我伤害了你?

没有原因。

诺恩像是被一辆战车正面冲撞了一般,飞上了半空。他落地时,盾牌已经裂成了两半,而火龙已经到了伊莫身前。

它漠然无情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冷得骇人。

少年的心与它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系,他忽然意识到,火龙想要杀了他,但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投出的长矛,哪怕它现在已经快要将火龙的头与身体分离。

它快死了,他是始作俑者,但它不是因为这一点才恨他的。

火龙张开嘴——它的生命已经快被那把长矛吞噬殆尽,但这不妨碍它咬下少年的整条右手,以及大半个躯体。

他倒在地上,血液像是瀑布一样涌出,火龙得意地狞笑了一下,慢慢地闭上了那金色的双眼。

火焰不再燃烧了。

伊莫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诺恩·科贝恩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浑身是血,双手无力地歪折在身体两侧。

他蹲下来,蹲在男孩身边,凝视他逐渐被黑色吞噬的脸。男孩还活着,但很快就要死了,他的意识正在生与死的界限里徘徊

几秒钟后,他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了灰烬之锤。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我我”男孩喘息着张开嘴,费了很大力气,但还是无法把话说完。“原来我”

诺恩慢慢地点头。

男孩无助地摇头,黑色持续蔓延,吞没着他身体上那些属于人类的地方,血已经不再流了。

但是,他脸上却出现了一种特别的光彩。

“我杀了它,对不对?我猎到了一头火龙。”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这样问道。

“对。”诺恩说。“你履行了自己的誓言。”

男孩大声地笑了——然后他用古语喊出一个词,虔诚又骄傲。

妈妈。

然后是第二个词。

火焰。

片刻后,熊熊烈火缓缓燃起。

番外:圆桌观影(六)

曾热闹的圆桌旁此刻仅剩下五人,其中一人暂且不提,余下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要先开口说话的意图。

这阵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直到蓝光再次闪烁,将马格努斯与洛珈·奥瑞利安送了回来。

只可惜他们也没什么聊天或分享的兴致,一个正魂不守舍的喃喃自语,满面不可置信,念叨着实验守则之类的东西。另一个处于极端的暴怒之中,那张与帝皇非常相似的脸此刻已扭曲得令人难以直视

这一幕似乎触及到了康拉德·科兹的某根与欢乐有关的神经,于是他立刻尖锐刺耳的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从那张宽大的椅子上翻倒下去。

且不论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笑,但此刻的圆桌旁,起码有三个人是无法忍受这种行为的。

不过,在他们之中,仅有一个人选择了出言阻止。

“闭嘴。”佩图拉博阴沉地低吼道。

这句话自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科兹不仅没有停下,甚至还抬手指向他,笑得更开心了,那前仰后合的模样不禁使人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佩图拉博无法忍受地站起身来,在瞬间拔出了剑。

他提着剑大步走向他那仍然蜷缩在椅子上发出嘲笑的兄弟,步态坚定至极,犹如真的带着杀意

“别。”费鲁斯·马努斯出言劝阻道。

佩图拉博勉强止住脚步,并回头看了一眼。

罗格·多恩收回抓住他肩膀的手臂,表情平静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不要去管他,你现在更应该做的事情是回忆并学习。”

佩图拉博冷笑着收起剑,但似乎又找到了新的目标。

他转向多恩,冷嘲热讽道:“怎么?你觉得那

个人所谓的战术很有学习价值吗?他不过只是在派人送死!”

“他在试着取胜”多恩缓慢地回答。“我不信你看不出这一点,他已经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到了最好。”

“以士兵的性命为代价!”佩图拉博难以忍受地咆哮起来。“你的军团也在其中!”

“他们在并肩作战,要达成这一点,两个将领之间必须提前做过充分的沟通。他们一定做了完整的预案以及职权的划分,否则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而在战略方向上,若要拿下一些险要,牺牲便是必不可少的。”

佩图拉博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蓝光却突然再次闪动了一瞬——双拳紧握的荷鲁斯率先出现,紧随其后的人则是福格瑞姆,而他们的回归彻底打破了会议室中的平静。

福格瑞姆双脚一落地便急速冲向了荷鲁斯,一拳就打得他嘴角含血、跪倒在地。

荷鲁斯平日里是个随和的人,但底线非常明显,他不会把这种事当成兄弟之间玩闹的一部分可是现在,他没有反抗,只是伸手撑住自己,然后咽下鲜血,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他隐有颤抖地开口。“我我”

福格瑞姆牵动嘴角,眼眸微眯、微弯,露出了一个美丽的微笑,然后扑向他,双手已掐上了荷鲁斯的脖颈。

费鲁斯·马努斯如风般出现在他身后,一双铁手无情地拉住了彻莫斯人的双手,以不容置疑的力量强硬地强迫着他离开了那个正在被慢慢谋杀的人。罗伯特·基里曼在半秒后也加入了进来,他一根根地掰开了福格瑞姆的手指。

就这样,荷鲁斯总算没有死。

但他似乎并不满意。

他颓丧地坐在原地,对脖颈上鲜红的指印毫无反应,只是摊开颤抖的双手,低下头凝视它们,一言不发。

“凶手!”彻莫斯人在铁手的束缚下咆哮——或者说尖叫——起来。“杀人凶手!”

“冷静下来,然后告诉我们你们都看到了什么。”费鲁斯·马努斯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语气近乎命令。

罗伯特·基里曼烦躁不堪地解开他衣服才刚刚扣好没多久的纽扣,又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迈动脚步挡在了荷鲁斯与仍然想要挣扎出费鲁斯束缚的凤凰面前,举起双手,非常诚恳地开口。

“那个故事叙述机说过,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所以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福格瑞姆马上咆哮着打断他。

“——是吗?你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吗?他把我的子嗣们像狗一样囚禁起来,然后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杀戮,以此取乐!告诉我,基里曼,假如被这样对待的人是你,你如何自处?你现在倒是可以站在事不关己的角度上劝我冷静,然后说这只是个故事,但如果那后续的故事里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你的军团里,你会怎么做?!”

“我说了,冷静!”

费鲁斯·马努斯加重语气,然后猛然发力将福格瑞姆带向了他的椅子,又把那椅子单手扯到了远离灯光的黑暗中去了,他们就这样暂离席位。

罗伯特·基里曼怔然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他扭过头,看向荷鲁斯。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低声问道。

荷鲁斯面无血色地抬起头来,点点头。

康拉德·科兹再次开始大笑。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的,但一定没安好心,他故意停下,然后选择在这个时候再次发出嘲笑

这房间里的人都是他的兄弟,彼此之间的纽带哪怕无需用双眼也能确定。

而他选择嘲笑他们。

一抹蓝光忽然闪过。

“嗯,笑得挺难听的。不过,如果你经常用这种方法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并以此来逃避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你的精神疾病可能会更加严重,而且人际关系也会非常糟糕的。至少我就觉得,这房间里现在的这几个人起码有三个以上是想揍你一顿的。”

伴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众人都将视线投向了那圆桌中央不断跳动的蓝光。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蓝光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不该抓住这机会赶紧抒发一下内心的感受吗?”

罗伯特·基里曼深吸一口气。

“你一开始就说过,无论那些故事里发生了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但既然无关,帝皇又为什么要让你把它们一一展现给我们?还是以这种身临其境的形式?”

“嘿,那可是你父亲。”叙述机轻笑一声。“你怎么把他喊得如此生分?”

“是我先问的问题。”

“噢?那我回答之后,你也会回答我的问题吗?”

基里曼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他仍然保持了平静,而且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他说。

“交易成立。”叙述机愉快地吹了声口哨。“那些故事的确与你们无关,相信我,这点可是货真价实。在其他的一些地方,你们可不会有这种一起成长的机会。”

“但你也的确问到了关键,小书记官——你们的父亲为什么要特意请我来给你们上这堂震撼教育课呢?他本可以只让我展示一下故事的,这样可便宜不少呢。”

“哈,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让故事中的那些人们痛苦无比的罪魁祸首,其实从来不曾

离你们远去。祂们仍然躲着呢,而且搞不好现在就在旁听,得意洋洋地品尝你们的情绪。”

“因此,他拜托我警告你们,而且必须要是那种非常惨痛的警告,就像不听父母之言私自去河里游泳的孩子,回到家后被痛打一顿那样的惨痛——不这样严厉的话,保不齐哪天他回到家,会看见你们溺死后飘在河面上的尸体呢。”

一段沉默过后,罗格·多恩皱着眉提出了一个关键。

“但故事太真实了,而且我们甚至不自觉地把里头的人当成了自己。这不合理,你必定还做了点别的手脚。”

叙述机再次轻佻地吹起一声口哨。

“是的,你真聪明!毕竟,都已经是身临其境的体验了,我何不给你们加点心理暗示呢?放心,我控制着强度呢,你们顶多也就难受个两三个小时,然后就能恢复正常了。”

他古怪地轻笑起来,一缕蓝光飞速飘起,来到了沉默的罗伯特·基里曼面前。

“现在到你了。”叙述机满怀期待地说。“快回答问题吧。”

“我之所以不称呼他为父亲,是因为我没在他身上感觉到任何的,亲情。”基里曼缓缓开口。“他看着我的模样就像在凝视一件趁手但还多有不足的工具,他没有将我视作儿子,我又凭什么把他视为父亲?更何况,我已经有父亲了,我的父亲是康诺·基里曼。”

“好,我已经录下来了。”叙述机说。

“什么?”基里曼愣住了。“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因为我要给他看啊。”蓝光中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不然我干嘛和你做交易?只为了听一个我早就知道的答案?唉,年轻的罗伯特·基里曼,你还是有些天真,理想主义者注定是要饱受磨难的不过我可以提前给你上个免费的课,那就是,商人永远不会亏,除非他们被枪顶住脑门。”

马库拉格人解开了衣服全部的扣子,然后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过劲来。他回到他的椅子上,双拳攥得十分之紧,脸色已经涨红了。

“现在到你了。”漂浮的蓝光来到康拉德·科兹面前。“怎么样,蝙蝠小兄弟,刚才的故事感觉如何?”

“你真是个该死的杂碎。”诺斯特拉莫人彬彬有礼地说。

“彼此彼此,你这小精神病,现在把嘴巴闭上,再笑我就把你扔到卡里尔·洛哈尔斯死去的现场去让你看个十天十夜。还有些人要回来呢,我可不想场面因为你变得太乱,那样的话我就得动用点暴力手段了。相信我,你们不会想见到我生起气来的模样的。”

“噢,还有那对躲在没光的地方窃窃私语的兄弟,你们俩差不多就得了,这儿还有人呢,等没人的时候你们再单开一个房间好好聊聊,可以吗?嗯,还有你。”

蓝光飘荡着来到荷鲁斯面前。

出乎意料的是,此时此刻,叙述机的声音听起来竟然不再那样混蛋了,甚至有些轻柔,语气也变得十分缓慢。

“刚才,在那故事里,你体会到的一切东西,都不是真的。”

光芒明灭了一瞬,荷鲁斯摇晃着身体站起身来,面色茫然地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复杂了起来,唯独罗格·多恩不受影响,他再次开口。

“其他人呢?他们为什么还没回来?”

犹如为了嘲笑他这句话似的,蓝光忽然明亮到了极点,刺得原体们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而当它熄灭之时,那些空荡座椅的主人们已全部回来了,只是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总是微笑着的圣吉列斯不再笑了,他把翅膀收拢得贴合着身体,双手环绕于胸前。

安格朗虚弱地靠住椅背,头顶白色的胶质管内现在几乎全是鲜血。

黎曼·鲁斯罕见地恍惚着,仰头凝望漆黑的天花板,神情介于若有所思和茫然之间。

科尔乌斯·科拉克斯不停地瞥着康拉德·科兹,直到后者忍不住对他呲牙才收回眼神。

莱昂·艾尔庄森面色铁青地握住椅子的扶手,一言不发,愤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伏尔甘与莫塔里安两人视线交错,一个痛苦,一个压抑,然后齐齐看向了马库拉格人,那眼神使他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唯有阿尔法瑞斯十分平静,甚至隐有喜悦。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想说些什么,蓝光立刻飘到面前,发出了警告。

“什么都别说哦”

蛇无奈地摸摸自己光滑的头顶,点了点头。

“很好,人都到齐了,那么现在就——”

“——暂时停一停。”

一个声音在房间的门口响起,众人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披着长袍的老人,他兜帽下的那张脸平静异常。

随后,他走进房间,又站在一旁,好让出空间

原体们都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

“罗伯特。”头戴桂冠的那人说道。“你和我来一下还有你们俩。”

他抬手指向荷鲁斯与福格瑞姆。

番外:圆桌观影(七)

“你对我很不满。”帝皇说。

他在说话时直视着罗伯特·基里曼的双眼,后者本不想陷入这种充满对抗性意味的情境中去,但他心中不知为何燃着一团火,这火驱使着他,让他也直视着帝皇的双

眼。

“是的。”基里曼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有一些。”

“一些?”

帝皇将他特意放轻了语气的强调重复了一遍,接着便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凝视起那巍峨起伏的喜马拉雅山脉了。

他今日没有穿那套标志性的金色甲胄,反倒只是套着一件朴素的长袍,其边缘还沾染有尘土

以及那双手,满是污渍,指甲里甚至尽是黑色的灰。

基里曼用这沉默的几秒钟将这些事快速地分析了一遍,一个令他不是太愿意去承认的结论随后诞生。

为了验证它,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你刚才在——”

帝皇快速地转过头来,快得甚至让基里曼有些措手不及。

“——工作。”他马上回答。

基里曼怔了怔,又问道:“什么工作?”

“我在建造一条道路。”

帝皇说,并顺手摘下了头顶桂冠,黑发随风飘扬。

“你现在还无法理解它的性质,你们都不行,除了马格努斯,不过他还需要更长时间的学习才能做到这一点。现在说正事吧,罗伯特,你对我很不满。我请来的帮手已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向我说了,还提了一些需要收费的建议。”

基里曼此刻心乱如麻,他一方面想明白路的事情,毕竟能让人类之主亲自动手的工程一定极为壮观,但他也对那个‘只有马格努斯可以’的说法非常不满

还有那个该死的叙述机,它居然真的录了像。

我非拆了它不可!他在心里吼道。

种种这些复杂的思绪全部拥挤在一处,让他切实体会到了长久以来多心并用的坏处,但他毕竟已经习惯这么干了,因此嘴巴竟比头脑更快地接上了话。

“收费?”话一出口,马库拉格人就后悔了——我在想什么?我本来可以问一个更有建设性的问题。

“是的,他一早就警告过我。”帝皇说。“他的本职工作并不包含额外关照你们的心理健康并向我提出建议,我用了额外的价钱才让他改口你不必思考这场交易所用的到底是什么货币,你是无法理解的。”

基里曼张开嘴,又闭上。循环反复此过程两次后,他的脸再次涨红了。

然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几乎像是在抱怨:“假如我什么都理解不了,你又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在康诺·基里曼的宫廷里受过外交方面的训练,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转移话题,而现在最好的选择显然是将事情带到他的兄弟们身上去

而且这也不算出卖,毕竟荷鲁斯与福格瑞姆之间的确生出了嫌隙。

然而,当基里曼转过头,试图将话题往两人之间中的一个引时,他却发现他们不见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时间不多,因此必须同时处理你们每个人的问题。”帝皇的声音从耳后传来,终于再次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冰冷。

基里曼咬住牙齿

好吧,一个解释。总好过什么都没有,不是吗?他总归愿意说上两句话了。

他回过头去,再次直视起那双眼睛。

“所以你施了个法术?好同时与我们每个人交谈?”

“只是灵能的粗浅运用,与法术有根本区别,假如你上过灵能课程的话,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基里曼气得把刚松开的牙齿又咬上了,随后竟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

“很抱歉,我的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上不了太多课。”

“我知道。”帝皇语气轻淡地说。“所以最近学得如何?”

“你不知道吗?”

“我有段时间没关注过你们在课程上的进度了,我只知道黎曼·鲁斯前段时间和佩图拉博打了一架,而你因为初来乍到的关系不太合群。”

“或许他们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喜欢我的。”基里曼说。

他没忍住,抛出了这么一句语气堪称冷冽的话。他极为痛恨这种不成熟的表现,却偏偏没有办法克制

他没办法在帝皇的面前保持冷静,因为眼下他所踏入的一切困境,其实都是由此人带来的——突然地出现、突然地宣布身份并灌输一些听起来几乎像是神话故事的所谓身世、突然地将他、康诺·基里曼和塔拉莎·尤顿一起带离马库拉格

而罗伯特·基里曼现在满打满算不过才十七岁。

他知道,以基因原体的标准来说,三岁就成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可他却是真真切切地在马库拉格度过了十七年的时间,期间并没有什么超速发展的怪异事件,顶多只是比常人长得大了许多

他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可他们看上去倒也不怎么老成,尤其是心智程度,那两个总是喜欢开烂玩笑的,和顽童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算知道这么多,基里曼却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保持冷静。

“不喜欢你?”帝皇的语气似乎变得严肃了一些。“他们排挤你了?”

“没有。”

“拿你开玩笑了?”

“经常。”

“多半是鲁斯,是吗?”

“是的。”

基里曼抿起嘴,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像是在告状——他对这件事有本能的排斥,

甚至很恐惧它成真,毕竟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这件事不就像是在

帝皇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鲁斯来自一个残酷的世界,那是片未开化的冰天雪地,自然环境严酷至极。在那种环境里,天性压抑的人是活不下去的,面对着无边无际的茫茫雪景,人必须学会自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他已被那世界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就像你在马库拉格成为了一个品学兼优、未来大有可为的人一样。他的玩笑其实并不含有恶意,只是一种拉近关系的手段,我相信你明白这件事,罗伯特”

帝皇顿了顿,紧接着竟微微一笑:“否则你早就揍他了。”

环绕着山脉的寒风强烈地吹拂而来,黑发纷飞,将笑容隐没其中。风再止息时,面孔已经归为平静。

帝皇抬手戴上桂冠,没有再说任何话,就这样离去了。

马卡多跟在他身后,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语气强烈地抱怨着什么,而帝皇什么都没有说

凝视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基里曼才转过身。

他看见正擦拭着眼泪的福格瑞姆,以及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荷鲁斯。

后者握住福格瑞姆的手,彻莫斯人竟没有拒绝,甚至还轻声道了声歉。

荷鲁斯点点头,又走过来拉住他的手,不知为何,马库拉格人没拒绝这件事。

他就这样牵着他们往里走去,眼神变得坚定异常。

“走吧,兄弟。不管那叙述机还要给我们出多少难题,它都打不倒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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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去见家长的三位学生终于回来了。”蓝光中的声音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样?和自己的父亲相处得如何?有没有对他稍作改观?”

三位学生中无人理会他,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什么都不准备说吗?那么其他人呢,你们不觉得那位伟大的皇帝有些偏心了吗?怎么偏偏找他们去私自谈话?”

“你还是快点履行本职工作吧。”费鲁斯·马努斯非常平静地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但你应该尽职尽责,而不是在这里对我们冷嘲热讽。”

“这也是工作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