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预知梦(秦烈)

公主永嘉 行期一 7367 字 3个月前

因此眼泪止歇,情绪平复后,他才假作若无其事松开她。

却在下一刻,看到她脸上蜿蜒的泪痕。

他不禁愕然,“你哭什么?”

令仪只摇头,不做声。

大约是因着第一次见秦烈落泪,倒也不能说是见,只是感觉着肩膀上衣衫一点点被浸透,他极力控制下身子仍旧微微颤抖,还有耳根脖颈间他紊乱湿热的气息。

他怎会这般难过?

她怔怔地想着,便是在那怔忪间,眼泪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面对他探究的视线,她别过眼,掩饰地抱怨:“还不是因着你压得我的手疼!”

“怪我。”他拉起她的右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之后便握在手心,再不肯放开。

她到底忍不住,开口问:“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他顿了顿,方道:“我怕说了之后,公主嫌弃。”

令仪罕见地十分霸道,“那你也要你先说,我再决定要不要嫌弃。”

秦烈笑着捋了捋她鬓边额发,“我梦到自己为了坐上皇位,杀了二哥,逼死二嫂,还致使祖母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最后烁儿与灿儿也没逃过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确实是惨烈的噩梦,难怪他落泪,令仪眨了眨眼,问:“焕儿与玦儿呢?”

秦烈的动作停下,“焕儿很好,他做了皇帝,至于玦儿”

默了默,他声音放得很轻,“根本不曾来到这世上。”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因为在焕儿出生后不久,我便亲手杀了你。”

分明在说梦境,可他目光那般沉痛,仿佛带着无尽的悲苦,和无边的孤寂。

她本想嗔他两句,被他这样看着,再不忍心,靠过去搂着他的腰,“只是噩梦罢了,焕儿、玦儿、二哥、祖母我们不都还好好的?”

“嗯。”他将人搂得更紧些,埋首在她耳边,“公主,多谢你。”

他语气太郑重,令仪不禁好奇,“好好的,又谢我什么?”

秦烈道:“多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才得以从这场噩梦里解脱出来。”

若没有她,二嫂依旧没有孩子,他纵然得皇位顺利些,只怕与二哥也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令仪还以为他说的是今夜,温柔笑道:“皇上大约是太累了,明儿个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喝些安神汤,应当不会再做这样无谓的怪梦。”

“好。”他轻轻应了声,“全听公主安排。”

一个月后,秦烈收到前朝太子身边心腹太监周传洋的消息。

上一世,周传洋去寻秦煦,成为离间他与公主的关键所在,这一世,他被重生的谢玉早早寻到藏了起来。

秦烈当然不会让他活着。

甚至一想到谢玉当日与公主相见时,手中竟握着这个人,秦烈便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谢玉此人,总瞻前顾后不够决断,或许因着一丝旧情,不曾向公主言明,这才给了秦烈这会儿杀人灭口的机会。

秦烈原以为,自己看到的该是周传洋身死,信件被毁的密信。

可在看到周传洋行踪之时,不禁心下一沉,不得不出宫去。

上一世,秦烈只见过十五公主一次,那时她乔装打扮,为了吐血昏迷的公主而来。

最后给了他一段虚假却甜蜜的时光。

这一世,他们还未见过面。

他依旧不喜欢她,甚至在做第一个梦的时候,便想过要杀了她。

之所以没动手,是因着那时候虽然依旧嘴硬,却已经开始有了许多的不忍心。

——不愿意自己手上再沾上公主亲人的血。

这些年,他到底心有余悸,一直派人监视着十五公主。

她像前世一样,依旧四处游医,依旧对秦洪心硬如铁。

却也有许多不同。

这一世,她不再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每年她都会来京城住上两三个月,与公主团聚。

她也不再像上辈子那般穷困潦倒,除了公主与贤王妃那两家店铺的利润外,公主做了皇后,无论她去哪里,都有当地官员安排接待。哪怕她再如何接济病人,也不会再风餐露宿,朝不保夕。

这些原本秦洪也能做到,只是十五公主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妹妹的好意,却坚持不肯接受秦洪的照顾。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身份。

上一世,她将身份隐藏的很好。

这一世,不少人都已经知道她是女子,她身边还多了一个哑女日常照应。

只是无人会因此看低她,反而愈发敬佩推崇。

秦烈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应当没有与她见面的机会,却不想不得不见她,是在此种情形。

——周传洋不愧是能成为前朝太子心腹的阉人,竟寻到十五公主宅中。

十五公主正在拨弄盆里的灰烬,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只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虽未曾谋面,她却第一时间猜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秦烈?”

秦烈目光从地上的周传洋收回,面色复杂地看着她,“是我。”

“你来得正好,正好处理一下。”十五公主道。

秦烈默了默,问:“他与你说了什么?”

十五公主坦然道:“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一封信,我懒得看,直接烧了。”

她行事实在出乎意料,秦烈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半晌后,才低声道了声谢。

十五公主道:“你不必谢我,我只这一个妹妹,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她能如意长乐。”

“她自然会。”秦烈道。

十五公主又垂眸看向宛如熟睡的周传洋,微叹:“他是位忠仆,可惜跟错了人,又看不透局势。”

秦烈道:“我会派人去寻他的亲人,保他们三十年富贵。”

十五公主微微一笑,聪明人说话,从来不需拐弯抹角。

昔年的真相,今日的安排,令仪永远不会知道。

在告辞前,秦烈忽然想到一件事,“神医若无万全准备,不可轻易去云州。”

“为何?”十五公主眯起眼,周传洋来之前,她正在想来年去云州之事,还未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秦烈道:“我也只这一位妻子,我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能如意长乐。”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笃定。十五公主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云州我暂不会去。——我会陪她很久,久到哪怕她失去现有的一切,她也还有我。”

她的话算不上客气,秦烈却不以为忤,只淡道:“那神医需得好好活着,才能看看会不会有那么一日。”

天盛九年,焕儿大婚,娶的是一名五品官吏之女。

同年八月,彤儿被赐婚于新科探花郎。

赐婚是在谢恩宴上,令仪见到焕儿脸上浮现一丝怅然,宴毕后问他:“既然对她有心,为何当初我想为你们赐婚,你却执意不肯?”

之前,焕儿与秦洪率兵征讨西北梁家军,彤儿放心不下,竟私下出宫,扮作男子混在军营照顾焕儿,令仪以为两人早已两情相悦,想要赐婚,却被焕儿拒绝,说自己与彤儿清清白白,始终以礼相待。

令仪还以为他对彤儿当真无意,今日方知不是这样。

焕儿坦然道:“因着我喜欢她,却又不够喜欢。母后,我虽则自小便看你与父皇恩爱,心中也十分向往,可我却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只一个女人。彤姐姐对我用情太深,立她为后,日后只会徒增伤心,儿臣实在不忍,倒不如放她去寻自己的幸福。”

令仪不曾想他竟会这般说,一时怔在那里,万千心绪涌上心间。

回去后,她将这话原封不动告诉秦烈,“我以为焕儿千般好,却不想竟是这般负心薄幸之人。”

秦烈却不以为然,“男子三妻四妾本就自然,他又是未来的皇帝,自然要三宫六院延绵子嗣,才是国运昌盛之像。彤儿竟能做出女扮男装混进军营之事,可见性情刚烈决绝,这样的女子,做不得皇后。焕儿能看破这一点,可见极为克制清醒,你实在不需过分担忧。”

令仪蹙眉,“在你们心里,彤儿对焕儿有情倒成了罪过?”

秦烈道:“女子自然应对男子用情,只是除了情意,还应要求富贵,荣华,地位,母家荣耀,这些男子给得起的东西。若用情太深,一味只求相同回报,便容易走火入魔,害人害己。”

这便是男人,既自大的想要女人的爱,却又想要女人自己知道分寸,不耽误他们寻花觅柳,处处留情。

令仪气恼,便要将秦烈轰出去。

秦烈委屈,“说的是焕儿,又不是我,我对公主如何,天地可鉴,公主何必迁怒?”

令仪道:“我偏要迁怒,你待如何?”

秦烈不能如何,只得再度穿上龙袍,系上腰带,只是坐在床边穿靴子时,忽地“嘶”了一声,声音虽小,令仪却听得分明,忙过来解开他的衣衫,担忧地问:“可是扯到了伤口?”

秦烈征讨云州,今年三月方凯旋,虽则一举平定云州,可云州湿热,瘴气弥

漫,他回来时连伤带病,养了这小半年,方才好些,令仪岂能不担心?

秦烈垂眸,看着她白着脸焦急地查看自己身上每一道伤痕,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水中,浑身说不出的温暖舒畅,只想再多享受片刻,奈何实在不忍她担忧着急,出声道:“只是扯到了筋骨,无妨。”

令仪再不提赶他出去之事,还将人扶着躺回床上。

他一伸胳膊,她便乖顺躺回他怀中。

秦烈忍下唇边笑意,只觉半生辛劳,或许只为这一刻静谧温情。

一个念头便也应势而生。

“我欲禅位于焕儿,公主可愿与我一同微服私访,远离京城?”

令仪仰首看他,满眼震惊,“皇上为何忽然这般打算?”

秦烈确实第一次兴起这个念头,理由却不需刻意寻找。

他一力扶持焕儿,为东宫派去得力臣子,又让焕儿亲征取得赫赫战功。

随着东宫势力越来越大,朝臣势必有人想要攀附投靠,也势必与皇权产生冲突矛盾。

如今,朝堂已经隐隐有此苗头。

哪怕手腕强硬如秦烈,想要遏制这苗头,也只能削减东宫势力,可这又与他立焕儿为太子之意相悖。

一山不容二虎,一朝岂容两君?

公主说,太子之位如履薄冰便是此意。

做得不好,是德不配位。

做的不好,更会为皇上提防。

除此之外,他笑道:“算一算,我这四十一年,也只过了十余年快活日子。自大哥死后,先是挑起秦家军,之后数年南征北战,登基后虽说不敢说宵衣旰食夙兴昧旦,却也不曾因私辍朝一日,堪称勤勉之君。也因此委屈公主,之前聚少离多,如今又与我一起困在这方寸之地,如今趁着咱们还有一腔热忱,不如去享受一番,也尝尝普通富家翁的乐趣,公主以为如何?”

令仪不由心动,只是顾虑甚多,“可焕儿尚且年幼”

秦烈道:“如今朝中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咱们走了,还有二哥在,更有许多能干的臣工。况且咱们只是微服私访,又不是撒手不管。在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与其听那些官员歌功颂德,倒不如躬身亲去遍访民情,反倒更能看清百姓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朝廷又有什么弊政。”

令仪依旧放不下心,“可是太子妃刚刚有孕”

秦烈挑眉,“宫中自有人精心服侍,难道你还能替她生孩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