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预知梦(秦烈)

公主永嘉 行期一 7367 字 3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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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他被人奉承的飘飘然时, 秦茵荣便在一旁泼他冷水。

她说:“哥哥资质实在平庸,兵法功夫上的天赋不如二哥也便罢了,做了王爷后又不够勤勉, 连经史课业也不精通。反而三弟虽则年纪小些,可天资聪颖,又勤勉好学,骑射书法, 文武功课, 无一不通, 教导的几位翰林院学士无不赞不绝口。”

她还说:“虽则咱们都是父皇的孩子,他也不是故意偏颇,可世上焉有能真正一碗水端平的父母?更不提他还是皇上。父皇前些年经常在外征战, 如今又日理万机, 日常也不过考教考教咱们的功课。可焕儿和玦儿,他们是皇后的孩子,父皇日日去皇后宫中,便能时不时见到他们, 自然会比咱们更亲近几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是因着见面三分亲, 父皇偏心他们可谓人之常情,难以避免。”

秦烁不服气地反驳:“父亲虽将玦儿看得眼珠子似的, 可对焕儿也不过如此,甚至比对我还要更为严厉!”

秦茵荣不客气道:“严厉恰恰是因着父皇对他有期望!你只看到父皇考教他功课时候的严厉, 又何曾见过他们在坤宁宫中如何相处?你自己想想, 同样在父皇面前恭恭敬敬, 你与二哥是怕, 焕儿却只是敬。退一万步讲, 纵使父皇对你们一视同仁,那宗亲呢?太皇太后自小便偏爱他,二伯母向来与皇后交好,贤王会支持谁不言自明。还有靖王叔,他几乎是焕儿的半个骑射师父,更不提父皇对皇后的爱重,哥哥,你根本毫无胜算!”

这些明摆着的事,秦烁怎可能看不到?可没有哪个男人能抵得过九五之尊的诱惑,他又是如此身份,怎么可能不试一试便退缩?

“咱们的娘亲也是皇后!”他倔强地道:“父皇对她向来敬重,所以才会这般礼待咱们外祖一家,皇祖母与皇姑姑也支持我,我是堂堂嫡长子,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秦茵荣叹道:“那些人奉承哥哥抬举哥哥,是因着他们有所求。若不是要陪行宫的皇祖母,皇姑姑早就被赶去封地,她的驸马甚至还不如几个郡主的驸马受到重用,显然早被父皇厌弃。至于皇祖母,她当日并不想与皇祖父一起去行宫,是太皇太后逼着她走。她们拥有的太少,不得已才需要赌,你与她们是浮木。可是哥哥,咱们本就是天潢贵胄,与其争得头破血流,不得善终,倒不如退一步,这样反倒能博取父皇的愧疚,皇后本就心慈,焕儿也不是不容人的性子。何不快快活活,一生锦衣玉食,让子女也能因此受到庇佑?”

他们说到最后,往往不欢而散,这次也是一样。

可此时此刻,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旁人的眼里有审视,有衡量,有期待,有提防。

唯独她的视线里满满的全是不安与担忧。

母亲早逝,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一直以来,其实都是她在护着他,处处为他出头,为他争抢,只这件事,她一直劝他放弃。

秦烁自知并不是一个聪明之人,也猜不透父皇今日的用意。

可他比谁都清楚,秦茵荣比自己聪明百倍。

纵使天下人都背弃,妹妹也决计不会害他。

思及此,他定下神来,也起身来到殿中跪下,“父皇,儿臣虽是兄长,也有心为父皇分忧,奈何自身资质有限,实在担不起太子的重担,实在惭愧至极!只愿以后竭尽所能,辅佐父皇与太子!”

秦烈终于看向焕儿:“你两个哥哥全都推辞,你又如何说?”

焕儿起身,来到殿中跪下,虽面容稚嫩,却不卑不亢地道:“若父皇信得过儿臣,儿臣定恪尽职守,夙夜兢兢,不负父皇圣望!”

秦烁愣住,他原以为秦焕也会推拒,却不想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几乎带着舍我其谁的气势,要将太子之位笑纳。

他心里顿时又后悔起来,抬头想要说话,却见坐在上面的父皇,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秦焕,嘴角溢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就连太皇太后、皇伯父贤王爷与皇叔父靖王爷,脸上也是同样神情。

他心下一片恍然,继而冰凉,愣愣地再度看向秦茵荣。

她也正看着他,以一种了然的目光,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宴席过后,回到坤宁宫,待宫人全都退下,令仪方埋怨道:“立储这样的大事,你竟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秦烈道:“除了太皇太后,谁也没说,只想看看几个孩子到底如何想。”

令仪道:“说到底,皇上还是信不过我。”

秦烈笑着将她压在身下,咬她的唇,“朕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都要交还你们刘家人手中,还要怎么才算信得过?”

待到云收雨霁,令仪枕着他的胳膊问:“若今日烁儿与灿儿想要做太子,皇上又当如何?”

秦烈道:“还能如何?自然是让他们知难而退。”

令仪好奇,“倘若他们不肯退呢?”

秦烈拈着她的一缕青丝,“他们只是不如焕儿聪慧,又不是傻子,没有不退的理由。”

令仪又问:“若焕儿如烁儿一般,并非这般聪慧,皇上可还会立他为太子?”

秦烈一时竟答不上来。

焕儿不是他第一个孩子,却是他第一个感受过胎动的孩

子。

从一开始犹豫是否要留下他,到看着他在娘胎里一点点长大,继而出生。

从皱巴巴的猴子,长成粉雕玉砌的小公子模样。

他抱过他骑马,握着他的手教他射出第一只箭,看过他临摹自己的字与画。

世人都说,男人爱幼子,原来他也不能例外。

默了默,他无奈地道:“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倘若?”

看向令仪,他反守为攻,“公主今日怎地这般多问题,人也异常欢喜。”虚虚眯起眼,他沉声道:“原来皇后不过看似贤良,实则早有争储之心,今日焕儿更是毫无推辞之意,你们母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令仪不仅没被他唬到,反而愈发理直气壮,“焕儿是皇子,又资质过人,若他当真一点心思也没有,只怕你又有许多话说。”

秦烈再绷不住,笑道:“知我者,公主也,——若一点野心也无,哪里还像我秦烈的儿子?

他这会儿倒不提“知难而退”了。

实则说到底,还是偏心。

因着他偏心的是她的一双儿女,令仪自然不会戳穿,只是心里仍有担忧,“太子看似一人之下,实则如履薄冰,焕儿毕竟年岁尚小,你要耐心些教他,不要过于苛责。”

秦烈道:“此事我早已想好,待下了圣旨,便会给他安排最好的太傅,给东宫配置最得用的臣工。”

令仪蹙眉,“那他岂不是立时便要搬去东宫?”

秦烈道:“原本八岁便该去皇子所,你已经多留了他两年在身边,十岁方才搬过去,现下是正事,你可不许又舍不得。”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不许撺掇着玦儿来求我!”

令仪幽幽道:“难不成在皇上心里,臣妾是那等不知轻重之人?”

一听她唤他皇上,又自称臣妾,秦烈便知当真惹了她。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不仅没有眼色,还屡屡火上浇油,试图与她分出高下的秦大将军。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已经发现最好的应对之策,便是耗尽她的体力,让她再没力气与他计较。

于是他又将人压入了床褥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适才被扯得摇摇欲坠的床幔,轻飘飘地无声落于床下。

玉蟾的光辉才终于得以透过茜纱窗,洒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夜半,秦烈低呼一声,猛地坐了起来。

令仪被他惊醒,也坐起身,只见他垂首坐在那里,胸膛急剧起伏,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不禁担忧地问:“怎么了?”

他缓缓抬头看过来,却像不认识她一般,目光森然。

她心底一惊,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撤,却被他握住了肩膀拦下。

他眼中遍布血丝,暗沉沉地看着她,神情中隐隐透出几分癫狂。

“公主告诉我,这么多年,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

令仪不明所以地问:“你做了噩梦?”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几乎要将她肩胛捏碎,令仪痛呼:“秦烈!我疼”

他仿佛此时才从梦中惊醒,乍然停下,怔怔地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滑过她的脸颊,仿佛在辨认什么,许久许久,神情才缓和些许,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你。”

令仪应了声,“是我。”顿了顿,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他像是久醉未醒,反应显而易见地迟钝,声音沙哑,慢吞吞地回答完,又补充地低叹道:“不过一个噩梦罢了。”

可他形容如此古怪,令仪迟疑着问:“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他只说了三个字又沉默下来,片刻后又道:“没什么。”

可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神情凄然,面色惨白。

他既然不想讲,她便也不多问,柔声道:“没什么便好,离天亮还早着,明日又不必上朝,还能多睡一会儿。”

“嗯。”他似乎依旧混沌着,说话做事都要慢一拍,人也变得异常听话,甚至有些乖巧地躺了回去。

令仪虽仍疑惑,却也略略放下心来,也要躺下。

可还未等她沾到枕头,便被他一把拉了过去,死死扣在胸前。

他抱得太紧,她的右手被压在两人之间不能动弹。

那姿势并不舒适,她便想推开他,可在动作之前,先感到了肩头的湿热。

虽则不可思议,可刹那间,她便模糊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她再未试图推开他,只用剩下那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脊背,温柔抚过他的头发。

秦烈知道自己已经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只是明明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她的轻抚,可他仿佛还在那间香味呛鼻的大殿中,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冰冷,任一无所知的她一句句凌迟。

难怪谢玉问他知不知道道前世里自己落得个什么下场,原来后来是这样,当真只能用“下场”来形容。

梦中那许多年,他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是怎样的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本就是一个人,因此,他感同身受着“他”所有的爱与恨,痛与喜,也全然明白“他”的每一个选择,——换做是他,在那当下,也不会有第二条路走。

只是

每当有片刻抽离,他便又会恨不得将“他”一巴掌打醒,痛惜地问“

他”一句: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可他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想要“他”放手,偏偏更明白“他”放不了手。

所以,他只能看着“他”与公主相互折磨。

一个自欺欺人,一个心如枯木。

最终走向看似阴差阳错,实则不可避免的结局。

他在梦里活了太久,一时间,竟不知道不受控制的眼泪到底是为谁而流。

靠着怀中她的体温,她的气息,他的神魂才慢慢归位,心中唯独庆幸。

上一世,“他”醒悟的太晚,承认与她的情意时,中间已经隔了太多的人和事。

“他”看似一力强求,实则始终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全部真心。

相伴近二十年,“他”甚至吝于让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只爱过她一人。

甚至连最想知道的答案,到最后,也不敢开口问她一句。

还好,这一世,他提前做了那些梦,在两人走到不可转圜之前便醒悟过来。

也曾经生过许多闷气,也不是没有过伤心。

可那又如何?

纵使他始终简单直白,热烈坚定,她尚且敏感多思,患得患失。

那他便做得更足些,让她再不能装傻、逃避、防备、迟疑。

哪怕知道她有时候怪自己逼得太近,可没办法,他就是学不会委婉,更不想要隐忍。

他的人活生生在这,他的心热腾腾在这,他偏要逼迫她,不信也得信!

便是到最后她依旧心存疑虑也无妨,他们是帝后,自会有青史记录。

秦烈非刘令仪不可,此生不渝,岁月长河可鉴,万里江山作证。

虽则庆幸,可是当下难免还是会觉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