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外:预知梦(秦烈)

公主永嘉 行期一 7367 字 3个月前

这话说的当真不成体统,令仪还没来得及嗔他,又听秦烈长长叹气,“仔细想想,是我太过自私。只是我在云州时,曾经命悬一线,如今又暗疾缠身,也不过想在闭眼前”

一句话没说完,嘴便被令仪的手捂住,令仪气恼地看着他,眼底却是无限柔情,“我应你便是,你再不许信口胡说!”

秦烈喜出望外,却在她收回手后,得了便宜还卖乖,露出十分担忧自责的神情。

“太子妃身怀有孕”

“宫中自有专人照料,皇祖母也在,我也操不上多少心。”

“焕儿到底年岁还小”

“你御驾亲征时,他监国太子做的十分出色,且有二哥在旁辅佐,实在不必担忧。”

秦烈将人抱进怀里,脸上方露出大大的笑容,只是声音依旧透着几分可怜。

“还是公主心疼我”

令仪不疑有诈,还在安慰他:“太医说,你身上暗疾只需精心修养便会痊愈,你若仍旧担心,咱们便让神医进宫看一看,便有什么,有他在,也必定能够妙手回春。”

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日,秦烈禅位于焕儿,带着令仪踏上去江南的行程。

临行前,焕儿私下问令仪:“父皇昨日喝多了酒,醉醺醺地与我炫耀,说母后这次选了他,没选我,接连说了好几遍,母后可知这是何意?”

令仪看着身边志得意满的秦烈,心道这人真是心比针眼小,数年前的话,不想他竟此时还记在心里。想要开口讽他几句,却又觉得他也殊为不易,心软下来握住他的手道:“以后这一路上,便只有你与我,再无他人。”

秦烈心下触动,刚要说什么,却见一人掀起车帘钻了进来。

令仪惊奇道:“玦儿!”

玦儿一身男装,挤到两人中间坐下,不客气地道:“想要抛下我偷偷跑,绝不可能!”

秦烈确实最为疼爱这个女儿,却不耽误他现在觉得她极为碍眼,便要马夫调转车头回去,将她送回皇宫。

可玦儿不过装模作样要哭,适才还说只他们二人的公主立时变了心,要带着玦儿一同上路。

秦烈面色黑沉,玦儿岂会看不出,忙挽起他的胳膊,讨好地笑:“父皇,玦儿实在舍不得你们,更想同你们一起看看父皇亲手打下,又花费心血治理的万里江山!”

面对自己最为宠爱的小女儿,还有负心薄幸食言而肥的公主,秦烈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忍气吞声,带她一起走。

虽说是游山玩水,可秦烈也不曾懈怠。

上过茶山,下过水田,访过乡野村妇,见过商贾巨富。

村舍与州府,一处不曾遗漏。

百姓确实安居乐业,官员也算尽忠职守。

尽管如此,秦烈依旧在数个夜里伏案草拟改革的条陈,一路上删减更改许多遍后,寄往京城。

终于到了江

南,十五公主正在此地行医,令仪又让秦烈过来给她诊脉。

去年秦烈决议禅让后,十五公主便曾进宫为秦烈诊脉,此时面对令仪与秦洪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她淡漠着神色,给出相同的诊断:“连年征战,身负暗疾,需得好好将养,心胸开阔,方能高寿。”

秦烈微微一笑:“多谢神医。”

江南繁华迷人眼,又有秦洪在这里,玦儿便暂时留了下来,打算多玩一阵。

秦烈带着令仪,一路往南走,一路上尝美食赏美景,走得极慢,时不时还要住上十来日。

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方走到涿州。

涿州有一间庙宇,来往人群不绝,令仪走近才发觉竟是宋家宗祠。

宋老将军称帝后,放火烧宫而亡,可宋家人守护涿州几十年,早已成为当地人心目中的神明,便是朝廷也不曾拆除他们的宗祠,更不曾阻拦当地人前来祭拜。

令仪走到石碑前,一个个看过去,直到碑文最后的名字上停住。

进宋家宗祠,秦烈本就不情不愿,此刻见她站在那里,久久注视着宋平寇的名字沉默,陈年老醋涌上心头,他拉着她离开,“这些死人的名字有何可看?”

令仪缓缓道:“我当时离宫时,嫂嫂还未生育,不曾想最后她与承泰帝,却是与这些我不曾见过面的宋家人埋骨一处,当真令人唏嘘。”

昔年一把大火,人人都成焦炭压在废墟之下,百姓实在辨不分明,便索性将大殿的灰烬全都埋入宋家祖坟。

说不得,这宋家祠堂里,也有他们一份香火。

离开宋家祠堂,两人又去了十六公主墓前。

墓碑上字体龙飞凤舞,碑文情真意切,令仪面无表情地看完,对秦烈道:“找个人将碑文换了吧,我姐姐只是我姐姐,不是什么谢家夫人。”

重赏之下,没几日新的墓碑便将旧的换下,匠人问:“这旧墓碑作何打算?”

令仪问:“你们一般如何处置?”

匠人颇为老实,“我们只做墓碑,鲜少换墓碑,原该敲碎了扔掉。可这墓碑用料极好,碑身厚重,将上面一层打磨去,转手还能卖个好价钱。”

人已逝去,再贵重的身后物也是无用,砸碎或者转手,又有何不同?

令仪嘲讽一笑,没有阻拦,任他们拉走打磨。

待匠人离开,令仪将那副拓印下来的画,烧给十六公主。

秦烈问:“你既然不要她做谢家妇,又何必还将谢玉的画烧给她?”

令仪道:“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一腔情意并非没有着落,这只关乎她自己,不关乎旁人。”

自涿州回来,两人在京城待了三个月后再次启程,这一次,选择往北走。

在冀州见到了驻守边关的秦灿,他目光坚毅,身姿挺拔,与之前京城中时常流露阴沉神色的皇子简直判若两人。

见到秦烈,他忙躬身下跪,“父皇!”

秦烈道:“此时我只是军需商人,不必多礼。”

在秦灿的引领下,秦烈去了冀州军营,又巡视了一遍边关工事。

当夜秦烈与秦灿父子难得地把酒痛饮,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秦烈坐在床边,喝着公主递来的醒酒茶,欣慰道:“不曾想,灿儿竟有我当年之风。”

令仪笑他:“夸孩子便夸孩子,非要顺带夸自己一嘴。”

秦烈却浓眉拧紧,语气凝重道:“我需得修书一封,提醒焕儿留意,不可让灿儿成为昔日的秦家,将冀州军养成家兵。”

令仪收了笑,“你疑心灿儿?”

秦烈道:“他没那个胆子,焕儿也压得住他,只是若不及早提防,谁又能保证他的子孙不起反心?”

令仪沉默片刻,幽幽叹了一声,“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血脉真不知道是上苍的眷顾,还是诅咒。”

她话语中满是苍凉之意,秦烈忙笑了下,哄道:“我也不过杞人忧天,焕儿心有成算,自有安排。便是有什么,那时候咱们也已经埋于黄土,怪我太过谨慎,扰了公主出游的兴致。”

令仪并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她看过那么多的史册,又身为公主亲身经历过朝代更迭。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江山不曾变幻,朝代不断更迭。

一开始哪个不是煊煊赫赫,接着由盛转衰,被另一个王朝代替。

只是这些话,她甚至不能说与秦烈听,且他纵然听得进去也无用。

她便只能放在自己心里,想着秦烈说的也有道理。

到那时,她早已不知埋骨何处,何必现在自寻烦恼?

草原匈奴早在数年前,便被秦烈打得四分五裂,如今朝廷又多年经营治理,草原现下分为两股势力。

一股继续游猎为生,时不时骚扰边境,还有一股主和,主张与中原贸易往来,互通有无。

如今主和派占据大势,边关外三十余里便有他们的部落集市,好不热闹。

草原人与中原人大为不同,他们大都皮肤黝黑,五官深邃,说着拗口的中原话,直来直去,热情奔放。

令仪白日买了不少东西,夜里围着篝火喝了酒,吃了烤羊腿,还被几个商妇拉着跳了一阵舞。

回到帐篷,她脸上还红扑扑的,一双眸子润盈盈。

秦烈早已不是毛头小子,却也看得口干舌燥,将人揉进怀里结结实实亲了好一通,最后却喘着气逼着自己停了下来。

令仪眼中含着一汪春水,不

解地看向他。

秦烈笑着捏她的脸,“公主且忍一忍,待会儿还要去草原上骑马,只怕你撑不住。”

令仪气恼地拨开他的手,“我忍什么?!”

“好好,怪末将失言,是末将忍着。”秦烈忍着笑求饶。

草原上的月亮出奇的大,恍若能将人的神魂收进其中。

令仪骑着马向着月亮跑,一开始尚觉痛快,越跑越觉得心惊,忙勒着马停了下来。

还好一转眼,秦烈始终在身旁,她吐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道:“我不骑了。”

秦烈便让她坐在自己马前,不疾不徐地调转马头,往回行去。

令仪道:“怪你,好好的非要夜里来骑马,看着好不瘆人。”

秦烈道:“确实怪末将,只想带你也来看看自己记忆里印象深刻的风景,却不想惊吓到了公主。”

听他这般说,令仪心软了下来再不好说什么,顿了顿,问:“你近年来为何总自称末将?”

秦烈梦里过了太久,难免一时改不过来,只道:“公主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便是。”

令仪道:“没什么喜不喜欢,只是听到你自称末将,我总想起咱们刚成亲的时候。”

秦烈不自觉地收紧手臂,慢慢问道:“我那时是不是伤你至深?”

令认真回忆一番,道:“已经过了这么久,许多事已记不分明。不过我还记依稀记得那时候我又怕见到你,又怕你当真不管我,心中总是忐忑。”

秦烈许久没说话,只更搂紧了怀中人。

草原宽阔无边,月辉洒下,空旷又寂静,视线尽头唯余一片漆黑。

是与中原全然不同的风光。

因着身后有他,令仪并不害怕,只觉心胸开阔神清气爽,“咱们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些时日,待天冷了再走?”

“好。”

令仪又问:“接下来呢?咱们又要去哪里?”

秦烈慢慢道:“听闻黄州那里有一处村舍,窗明几净,布置的十分雅致,公主可愿去那里看一看?”

令仪笑他:“若实在无处可去,便回京城见见孩子。一个村舍,纵使窗明几净些,又有何可看?”

秦烈便道:“不去也罢。”

令仪想了想,又道:“反正也是顺道,看看也无妨。”

秦烈又道:“那便过去。”

令仪没了脾气,“怎地我说什么你便应什么?”

秦烈笑:“你是公主,我是驸马,末将自然唯公主之名是从”

两人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不急不缓地向前行去。

却并不觉得无聊,也无人在乎前方何处,何时到达。

月明星稀,青草伏地。

万籁俱静寂,唯余耳语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