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令仪眼泪流的更凶,他的面容在她视线里越来越模糊。
不看他却并没有让她更好一些,她抽抽噎噎地道:“你、你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这许多情意,我根本担不起你的这份喜欢。”
一句话说出,她眼泪奇异地停了下来,“那天你问我,若只有一颗毒药,是要救你还是十五姐姐。我那时候装傻,实则心里明白,你这样问不过是想知道,在我心里面,你到底有多重要。”
她哀伤地道:“你一定以为,在我心里,孩子最重要。其实不然,——我从来都是将自己放在最前面,孩子、姐姐,虽然在你前面,也不过是与我更为安稳的情感归宿罢了。从小到大,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爱什么人,我从来没有过不由自主,想的只是如何能让自己最安全,受最少的伤害。所以我看重血脉,因为这是天生的牵绊,我注重名分,因为这是世俗的约束。”
“男女之情那般善变,若单纯只凭一颗心,便敢生出期待甚至全然付出,该有多大胆?”
“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总心存疑虑,或许直到你与我一人离世,尘埃落定之时,才会全然相信。所以我注定做不到程慧那样,为了你心甘情愿去死。”
她的泪水再度盈满眼眶,“这几年,我不只一次地想,若是将我换到程慧当时的境地,我会如何做。可每一次只会让我更明白,我绝对不会为了你甘愿赴死。”
秦烈是她枕边人,这几年他一腔热忱对她,从无半点遮掩。
她这般敏感小心之人,不是察觉不到他对自己的不同,也因此生出许多底气。
若非如此,她这般小心谨慎,怎敢下狠手教养他的子女,更试图救下柳姨娘性命?
可越是如此,她越要给他安上罪名。
好顺理成章,心安理得,用不可以喜欢他,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
归根到底不过心虚罢了。
她的泪水再度滑落,“或许我天生如此冷心冷肺之人。你全心全意待我,势必要我同样的回报,我却注定要辜负你。你被程慧那般全心地对待过,又向来是追根究底之人,我知道根本瞒你不住,却又心存侥幸,想着兴许能糊里糊涂地也能把日子过下去。其实谢玉过来,也不过让你提前看清我是怎样一个人,现下,你难道还会喜欢我?”
秦烈僵在那里。
她终于与他说了真心话,却是一字一句地在与他认真讲,她不喜欢他的原因。
有误会,他可以解释。
有争执,他可以让步。
她想要的,他都会尽力为
她取来。
她想做的,他也能尽力帮她完成。
即便是她是万年冰山,他也有信心将她融化。
可她偏偏是这样一个人,便是她倾其所有,与他想要的,也是天壤之别。
适才胸中咆哮翻腾的怒气早已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与无尽绝望。
两相沉默许久,令仪抹去眼泪,“秦烈,纵然没有那些,我们还是荣辱与共的夫妻,我对你别无二心,何况还有焕儿和玦儿,你若愿意,咱们便还如以前那般过下去。待到他日,你另有了心爱之人,只需知会一声,我定会将名分拱手相让,绝不让你为难。”
他恍若未闻,依旧僵坐如石雕。
令仪一颗心沉了又沉,他性子暴烈,何曾是甘愿妥协之人?她也不过勉强一试罢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她一颗心快要沉底,他终于沉声开口,“你以为你是谁,三言两语间便又要将我安排给旁人?”
令仪垂眸:“是我失言”
他继续道:“之前是我疏忽,没护住慧娘,身为丈夫,已足够我一生愧疚。你是我夫人,当下太子妃,以后的皇后,——我得有多无能,还要让你也面临生死之局?”
令仪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他。
他倏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咬牙切齿地道:“刘令仪,你只管在我身边,咱们慢慢熬!”
看她到底先熬到他变心,还是先熬到他死!
。
十六公主忌日那天,谢玉自尽于地牢。
他未留下一句话,只咬破指尖,在墙上画了一幅画。
昔日才名冠京城的谢家玉郎,尤擅丹青,却只画山水风景,纵使京城有人千金买画,他也从不肯画人像。
只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幅画,是一名女子,悠然坐在廊下,手执团扇,唇齿含笑。
唯独缺了一双眼睛。
令仪看着拓印下来的画,又看向院中与焕儿、玦儿堆雪人的彤儿。
这双眼再过十来年,与她母亲更为肖似,正适合点在那副画上。
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想起十六公主,她心下难免怅然,眸光微动。
秦烈却在一旁不屑地道:“人在身边时,不知珍惜,待人死了,又做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这样拎不清的人,难怪重来也是无用。”
“重来?”一句话勾起令仪的疑惑,“谢玉那时与我说,你如今这般待我,是因着前世的记忆。难不成,你们当真重来了一遍?”
秦烈懒洋洋道:“你过来些,我便告诉你。”
令仪刚走过去,便被他按在腿上,她推他,压低了声音,“孩子们还在外面!”
秦烈道:“那便让他们看看,天下也有这般恩爱的夫妻。省得长大后,又像公主似的一副断情绝爱的模样”
令仪恼道:“你再说!”
她那日果真鬼迷心窍,才会与他说那些掏心掏肺的话!
见她真急了,秦烈又一叠声地哄:“好好好,再不说,再不说了。”
他把人圈在怀里抱住,与她讲自己做了前世的梦,一本正经地随口胡诌:“你一刻也离不得我,白发苍苍要合眼时,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说:‘秦烈啊,我的好夫君,这一世太过短暂,我舍不得你。真希望有来世,到时我还要与你一起。’我一看你这般诚心诚意,便大发慈悲,应了你的请求。我又是千古明君,自然神鬼共敬,因此待我也合眼后,才重来了这一回。”他说着说着,又开始翻那日旧账,“只是没想到,重来这一次,公主变得这般心狠”
“你又说!”令仪气得直接上手,想要捂他的嘴。
他边躲边笑,“公主这是要谋杀亲夫?”
令仪道:“你适才说的那些话,我半个字也不信,若真有前世,兴许你是死在我手里也说不定。”
秦烈却更为得意,“你这样的性子,又有了孩子,若当真恨到要杀了我,还能顺利得手。少说也得日日夜夜将我放在心上仔细筹划,岂不是要一天想我千百遍?”
自那日说开后,令仪原以为他会心灰意冷远离自己,却不想这人越发的贴上来,且自带金刚不败的厚脸皮,简直刀枪不入。只是现下她不想听什么杀啊死的,蹙眉道:“适才是我失言,年关将近,咱们再不要说这些晦气的话。”
如今京城颇有些风声鹤唳。
秦烈回来不久,便有几名御史联名上奏,告太子私扣财物,中饱私囊。
昔日大翰经常拖欠军饷,冀州军靠着秦烈以战养战,这般打下了天下,转头便被参奏豢养私兵,且证据确凿,要治他居心叵测之罪。
一个当朝太子,还能如何居心叵测,不言自明。
对此,皇帝始终不置一词。
可即便是令仪也看得明白,若皇帝真不想治罪,不说将那几名御史问罪,起码也该训斥一番。
折子留中不发,便是一把刀悬在秦烈头上,好任他拿捏。
秦烈知道她的顾虑,宽慰道:“公主放心,便是外面洪水滔天,我也拦得下。”
令仪道:“只怕这洪水也是你自己招来的,引蛇出洞之计,你当我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