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秦烈说,且不说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王妃有丧子之痛,秦烈又何尝没有丧兄之恨?
直到现在,到底为何秦烈忽然改变主意将她接进王府,她依然想不出原因,又不敢开口问他。
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扯着他的衣袖垂首不语。
美人忧愁,袅娜如点墨,楚楚动人心。
秦烈未曾想她对自己竟这般依依不舍,满足之余,竟也生出些愁绪来。
他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过来看看她,抱抱孩子,算是明白了为何那些兵油子整日将媳妇孩子热炕头挂在嘴上,——其间脉脉温情确实让人沉溺,难以割舍。
可他不得不走,否则怕是赶不及风光大办焕儿的百日宴,最后也只能将人揉进怀里狠狠亲了一阵,又决然转身离开。
。
令仪所料不错,秦烈刚离开,王妃便派人来传话,要她每日清晨带着孩子过去请安。
赵嬷嬷与珍珠无比担忧,可令仪虽则不安,倒没她们那般害怕。
说到底,冀州是秦家的天下,却不是王妃的天下。
令仪怕秦烈,是因着他真的可以决定她的命运,可对王妃,——在她虽则不愿却依然阻止不了秦烈接自己入王府之时,令仪便明白她不足为惧。
如今令仪有名分,有孩子,只要牢牢占稳情理二字,不去故意触怒她,不过是些小磋磨罢了,王妃不能也不会十分地为难她。
事
实果然如此,王妃手段浅显拙劣,无非让她在外面站着多等一会儿,或者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故意冷落她罢了。这种冷落令仪在宫中早就习以为常,甚至乐于如此,做个安安静静的微笑泥人。何况还有甄氏在,有她在旁找补,每日这大半个时辰算不得难熬。
王妃这些手段与她实在无关痛痒,便是言辞奚落,她也只做听不懂。
只是焕儿每日还未醒便要在襁褓中被抱过去,也就是现在天气渐暖,孩子抱来抱去不怕着了凉。他的祖母显然并不心疼他,尽管日日抱过去,王妃也不曾看过他一眼。
其实令仪看得出来,王妃也并不愿看见她,这般让她日日去请安,看似磋磨她,实则受折磨的是王妃自己。
令仪并不能理解这种做法,或许因着宫中阶级太过分明,地位太过悬殊。
她自小便是受了委屈,想的便是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好,那些厌恶与仇恨,因为明知毫无作用,她轻易不会去想,更遑论日日纠结于心。
直到这日请安时,令仪见到秦烈的其他三个子女。
王妃对他们道:“还不去见见你们父亲的继室?”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可谓赤裸裸的羞辱,然而对令仪来说,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远比这些虚名重要得多。若讲究这些,令仪岂不是要逼着她们尊称自己一声公主殿下?
虽难免有些难堪,她面上并不显露,只微笑看着那三个孩子。
秦烁与秦灿怔了下,虽有些不甘愿,却仍旧听话朝她行礼。
唯独秦茵荣,不仅不行礼,还拉起秦烁,毫不客气地道:“哥哥,咱们娘亲灵位在祠堂里,你冲她行什么礼?”
王妃身边的嬷嬷,那位被秦烈处置丫鬟的干娘,不怀好意地道:“大小姐,她可真真儿是将军的继室,你的继母,如今就住在翰墨轩里,没见那边乳母抱着的,是你的亲弟弟。”
秦茵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知道父亲院子里住进来一个人,可没记错的话也才住进来不到半年吧,怎么就生下孩子了?父亲都没有说话,怎么就成我亲弟弟了?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令仪不由蹙起了眉,不仅仅是因为她言辞侮辱,更因为这般小的孩子,又是王府千金,纵使被人撺掇,也不该说出这般粗俗下流的秽语。
显然王妃也未曾想她会说出这番话,脸色不由一变。
管家的甄氏更是脸面无光,厉声呵斥:“茵荣!”
秦茵荣到底年纪小,胆子大不过是因着背后有人撺掇,受到向来宽和的伯母训斥,没忍住立时大哭起来。她一哭,惊得焕儿也跟着哭起来,一时间堂内乱成一团。
令仪听不得焕儿的哭声,忙着去哄,急步间脚下有人使绊,她几乎扑倒在乳娘身上压到焕儿,幸得甄氏拉了她一把才缓住身形。她回头一看,只见适才被绊倒的地方,只有两个适才向她行礼的秦烁与秦灿站着,如今都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们两人那么小,虽则身量高,也不过七八岁,可正因着这般小,才越发让人悚然。
令仪只觉身上汗毛直立,忙抱着焕儿退到一旁无人之处。
那嬷嬷又来拱火,“王妃,眼见着这位新夫人太过年轻,连孩子也照看不好,不如您将孩子抱过来自己养,也好与几位少爷小姐一起长大,将来才有手足之情。”
王妃自然不愿意养有着刘家血脉的孩子,甚至看他一眼都仿佛是对自己长子的背叛。
可她痛恨令仪平日那副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淡然自若的模样,见她闻听此言恍若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戒备,王妃心下痛快许多,便要改变主意。
恰此时,钱嬷嬷掀帘进来,笑道:“老奴是不是来的不巧?这里竟这般热闹。”
她是老夫人身边最贴心之人,莫说在座诸位,便是定北王也要给她几分颜面。
王妃忙让人看座,被钱嬷嬷婉拒:“多谢王妃,只是老奴今日过来有事”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令仪身上,“老奴去翰墨轩没找到人,才来了这里。——三少夫人,老夫人有事找您,现下正等着您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