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他不再看她,又开始专心为她揉捏小腿。
令仪以往住的地方都挂着床帐,冬日挂丝锦,夏日用轻纱,她喜欢看烛火或天光透过床帐透进来,不同颜色有不同的色泽,或轻盈或旖旎,全都如梦一般柔软。
可是秦烈的床上没有床帐,他的房间就像他的人一样冷硬,放眼环视一圈,不是木头的暗红,便是墨一般的漆黑,与柔软丝毫不沾边。
可此时他低着头,分明是还以往那般冷峻的神色,却让令仪觉得柔软而温情。
令仪并未因此觉得欢喜,反而忧心忡忡心神不宁,手指快将身下的床单抠出洞来。
是因为太静了,她想,人在安静时难免脆弱不堪胡思乱想,就像诗人总在夜深人静时思乡一样。
于是她打破安静,与他说起今日发生的事,“世子妃上午来了一趟,说她昨日不在府中,因此今日才得以过来,闲聊时她、她说”令仪偷觑他的神色,“祠堂里昨夜遭了贼,少了些贡品,昨夜你拿来的那些”她抿嘴停下,盖因接下来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秦烈却痛快朗力地一口承认:“你昨夜吃的糕点,便是我从祠堂拿的。”
亏他好意思说“拿”,分明是偷!
哪怕之前有所猜测,令仪还是整个人僵住,一瞬不瞬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地不可置信,进而转为“你拉我下水”的痛心疾首。
她的表情太过沉痛,秦烈不得不宽慰她道:“我小时候经常被父亲惩罚不许吃饭,饿的急了便去祠堂拿东西吃,毕竟这些贡品每日都会换,最新鲜不过。二嫂故意在你面前提,是故意与你玩笑,只是你不知道罢了。放心,满府上下都知道是我,不会真有人‘捉贼’。”
令仪快哭了,她担心的何止这些,自己竟然吃了秦家供奉祖先的贡品,这是何等的亵渎?!
秦烈却不以为意,甚至振振有词,“你小小年纪,怎么这般迂腐?只要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祖先在地下自然与有荣焉,若是纨绔不堪败坏祖业,便是日日跪在灵前,也是不肖子孙。我这般争气,他们在天有灵,必然不舍得咱们饿肚子。”
令仪望着头顶床帐,好半晌没有说话,直至想起有事要问他,才又开口:“世子、二嫂过来时,拿了一些燕窝松茸,我明日是否该回礼?”
这些话原不该问他,可她在王府,甚至在冀州无依无靠,唯一与外界沟通的渠道仇闵早就转投他麾下,她便像笼里的鸟,哪知道外面的冷热?加之又没了公主的身份,不了解府内各人性情,也不懂冀州的风俗习惯,只怕行事间不经意犯下错处。不问他,难道去问院里的其他丫鬟不成?
秦烈第一次听到这种家常琐事,——以往没人敢拿这种小事烦他。自古男主外,女主内,这岂是他该挂心之事?只是她声音绵软动听,今日又气氛颇好,他不介意指点她一二,“二嫂平素节俭,又管着这一府人的吃用,原本什么也不缺,可惜家里人不争气,时常需要她补贴,是以手头并不宽松。明日你挑几样名贵的药材送过去,二哥用得上。”顿了顿,又道:“二嫂看似和气,实则心气颇高,你切记要不着痕迹,免得她吃心。”
令仪未想到他会与她说这么多,听得十分认真,开始时还赞同地点头,可听着听着,眉头便锁了起来,冥思苦想好一会儿后,迟疑地问他:“要怎样才能不着痕迹?”顿了顿,更加不自在地低声道:“我手上也没什么名贵的药材”
也不知道为何,一遇到公主,秦烈便会兴起些不足为人道的恶趣味,她越窘迫,他越觉得有趣,况且她还这般小心翼翼地红着脸向他求助,这更是难得的待遇。
啧啧,果然,养在深宫的小公主,离了他就是不行。
思及此,他叹了一声麻烦,却忍不住心情大好,噙着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只需与她说,求她在王妃面前为你多美言几句,二嫂便会收的心安理得。至于药材,你不必管,明日我会着人备下。以后你想要什么用什么东西,只管和”他顿住,之前处置完春莺后,他随即出征,到现在院里竟没个主事的大丫鬟,略一思索,他道:“回头我会让秦小山将库房的钥匙,交给你身边的嬷嬷,你要拿什么也会方便些。”
给她身边的嬷嬷,其实便是将他的私库交到她手中。
令仪愈发诧异,简直受宠若惊,“我、我只怕担不起这责任。”
“你是我夫人,有什么担不起的?”秦烈有些不悦,他夫人不说八面玲珑,起码不该这般胆小怯懦,秦烈心中不喜,可见她小脸紧绷面色凝重,再开口,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别怕,内院的库房只是些内宅后院用的东西,便是你全霍霍了也无妨,没什么要紧。”
内院只是内院,他自己的私库,时常用来购买粮食,发放军饷,岂会交付妇人之手?
令仪这才点点头,过了过,又忍不住问:“二嫂会为我说话吗?她说话有用吗?”
天真烂漫的小公主,纵然已经历过些许不尽如人意之事,也做好接受最坏结果的打算,可一旦有机会,依旧渴望别人的接纳与喜欢,犹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期待。
秦烈心中升起不忍,他是儿子,自然清楚王妃的脾气。王妃绝不会喜欢她,便是现在也不过勉强容忍她入王府,依旧不肯接纳她为儿媳,就
连三个孩子也被她拢着,不肯到公主面前来。
他提出此举于理不合时,王妃指着他的鼻尖骂,你鬼迷心窍也便罢了,刘家已经害了她的一子一孙,绝不容许公主再来戕害秦家其他人!
他向来敏行寡言,非事关重要从不撒谎,此时却违心道:“母亲性格直,脾气大,这些年唯有二嫂在她面前能说上几句话,只是需要时间,你莫要心急。”
令仪眼睛亮亮的,笑着应下。
说话间,他为她揉完了一条腿,又换到另一条。
她躺在那里,静静看着,看似没有了之前的震惊诧异,实则心绪愈发起伏难平。
无论从今夜秦烈的举动与回答来看,都证实了她曾经的猜测。
——他是一个极为护短之人,无论将谁纳入他的麾下,都会尽力护着。
他的夫人,自然是他会倾力庇护之人。
所以她也要对得起这个身份,不让他失望。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今日,孙姨娘也来了一趟。”
他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很快又继续,随口问:“她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