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像他爸傻乎乎的耿直,是个细腻敏感,有心机的小男孩儿。
天知道等他长大后会有多帅气,多讨女孩子的喜欢啊。
但是可怜的阿佑啊,就好比曾经在南京,紫金山上全军覆没的国军将士打空所有弹夹,不甘心死去,但又无力回天时一样,林蕴好想救阿佑,可是她做不到。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就让孩子尽情的骂吧。
国军没能守住南京就该骂。
她保护不了阿佑,她也该被孩子厌弃。
小阿佑挣开她跑掉了,躲到了沙发后面,然后顽皮的吐着口水。
林蕴也拼着最后一口气站了起来,给儿子飞吻:“再见,我的宝贝儿,我的小甜心,我最爱的儿子!”
唐明看她面色惨白,簌簌颤抖,来搀扶她,还体贴的问:“要不要吸两口再走?”
林蕴回眸,笑看唐明:“唐军座,你自以为聪明,蝇营狗苟半生经营,终于坐上局座的宝座,但是你信我,终有一天,蒋大总统会踹开你,党国也会背弃你。你半生积攒财富,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因为你的德性配不上你的高位,你的智慧,也配不上你的财富。那么……珍重吧,再见!”
此时的唐明并不知道,林蕴这席话会一语成谶。
他还强辩说:“你不也跟我一样吗,你攒的钱不是比我攒的更多?”
林蕴懒得跟他再辩,戴上军帽,大步出门。
冬天的申城,难得有今天这般的晴朗,天蓝的叫人晕眩,就像赵勇口中所说的,他们大西北的大晴天。
阳光照在人身上,是那么的温暖,舒适。
对了,还有赵勇。
虽然分开多年,但只要想起他,林蕴就禁不住要微笑。
那是大概前年,她在在莫
斯科见过他,胡子拉茬,满身补丁。
她看到他把她儿子架在脖子上,父子俩的皮肤就好比牛奶对上巧克力。
她不知道他是否有了新的爱人,也尽可能不去想那个问题。
因为就好比她知道他有很多缺点,比如说性子太过耿直,太过冲动,还有点缺心眼儿,可她还是喜欢他,因为他人格中优秀的部分,足以压倒他身上的缺点。
也因为他说到做到,坚持多年,和他的同伴们,集体推着国家走向解放。
他和他的同伴是那么纯粹,纯粹到,就像林蕴理想中的自己。
她注定看不到未来了,但她当然知道,未来依然是艰难的。
每代人都有他的使命,赵勇是,赵凌成也是。
她能托举赵凌成的也只是个起点,剩下的一切,还要他自己去奋斗。
林蕴深爱赵勇,七年未见,她好想念他,相信和他不眠不休,谈论革命到天亮的夜晚,想念他身上总是洗不掉的,汗腥腥的味道,和他胡茬扎上她脸庞时的刺痛。
相处的时光短暂而美好,就仿佛流星划过夜空。
但是不需要重逢,也不需要再见面。
她希望赵勇会有一个全新的,可以陪着他一起革命的,志同道和的爱人。
希望他的余生,还能如曾经一般,虽然艰苦,但快乐。
孤傲如林蕴,来时一个人,去时也一个人。
她也已经很累了,累到骨头都酥了。
哪怕上天再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她都不会再要了。
她只想长眠,永远不醒。
她带着情报,和一众日方的情报元老同坐乘一架飞机,赴日本的飞机。
日方元老们各个眉开眼笑,还唱着他们家乡的歌。
当然了,他们以为他们能回国,能受到国民盛大而热烈的欢迎。
他们也以为还能再反杀回华夏,继续他们的侵略大业。
毕竟他们已经渗透,并掌握了军统。
假以时日,他们能掌握整个国党,继而,他们就还能掌握整个华夏。
他们是那么得意,得意的笑着。
直到半空遭袭,飞机爆炸在海上时,他们唇角那得意的笑还没有散去。
他们惊讶,尖叫,但不及叫出声,就被炸成了碎片。
只有林蕴全程沉默着,直到爆炸的那一刻,她闭上了眼睛。
她轻松自在,神态寻常的就仿佛只是累了,要休息,要睡着了一般。
……
林蕴这一生足够波澜壮阔,也经历了太多的悲欢离合。
她现在只想休息,想不借助药物和毒品的沉睡。
如果有可能,她想睡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她想长睡不醒。
……
飞机爆炸,她的肉体自此湮灭,可她的灵魂和意识依然存在。
当她再睁开眼睛时,挥挥手臂,天啦,仿佛是奇迹,她的手臂变成了翅膀。
她蒲扇翅膀,发现自己可以飞上了天空。
脚下是沧海,头顶是蓝天,时间仿佛被加速了一般,世界在她脚下,如花过眼。
她看到国军大撤退,看着年纪轻轻的国军士兵们嚎哭着登上船只。
看到裹着小脚的乡下妇女们追着船在喊儿子,喊丈夫。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些可怜的小士兵们,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和野心,这一走就是一辈子,终此一生都无法再回乡啊。
他们深爱着自己的家乡,又如何能不哭泣,他们让林蕴也好难过。
但她终于看到解放来临,她也欣慰的笑了。
这时她也才想起赵勇,他现在会在哪儿呢,他在做什么呢?
他会去申城吧,看看她写给他的信吧。
但其实就算他不看也没所谓了。
林蕴爱过赵勇,也深爱她的小凌成和小阿佑。
她愿意为他们付出,可她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是独立的。
她成了一只蝴蝶,她要翩翩起舞,飞遍群山,看遍美景。
她挥动翅膀,翩然离去,但是……
但是,赵勇就在她身后,在追逐她,在呼唤:“林蕴,林蕴。”
他们已经有足足七年没有再相见过,但是情人之间的心有灵犀吧。
林蕴挥动着翅膀,开心的问:“你来找我了?”
赵勇说:“我答应过你,等革命结束,就要带你去太行山,去延安啊。”
林蕴再说:“你没有看我写给你的信?”
又问:“我的儿子呢,我的凌成呢,你不应该照顾他吗?”
赵勇从来不会讲甜言蜜语,但他的话语总是那么简单,可也有力。
他说:“我只想见你。”
林蕴蒲扇着翅膀,翩翩向前,笑着说:“赵勇,我好开心啊!”
赵勇追逐着她,依然在唤:“林蕴,林蕴!”
就在前一秒,林蕴都觉得自己应该永远的离开,她也不想再关心任何人的任何事。
但其实在她压抑在心底深处的自私,是并不希望赵勇再有新的爱人吧。
她也期待着他能来找她,能和她再相逢吧。
天是蔚蓝的,海风是温暖的,大地一片绿意盎然,处处鸟语花香。
别的蝴蝶或者不能,但林蕴当然可以飞过沧海。
她迫不及待,要带着赵勇去看看他们的另一个小崽崽,可爱的小阿佑。
蝴蝶每振一下翅膀,时间都在飞速向前。
他们相互缠绕,翩翩飞舞过唐天佑的身边,目送他离开唐明
,前往美国留学。
翅膀再蒲扇,他又回来了,回到湾岛,加入军队。
而虽然不识亲爹,但其实唐天佑才是最像亲爹的那个孩子。
他拥有着超乎寻常的飞行天赋,他成了一名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
而当抛开肉身,抛开时间的禁锢,恩怨情仇又有什么所谓呢?
赵勇看着那身材和性格都无一不像自己的儿子,只有满满的开心和喜悦。
林蕴语气里有满满的宠溺:“他像个小傻瓜,像你的小傻瓜。”
赵勇唯一的遗憾是:“我好想抱抱他,可惜我不能。”
那是他的儿子,可他活着时,却终身未见。
最像他的崽子,他是那么爱他,却只能蒲扇着翅膀,远远的看看他。
蝴蝶再振翅,飞过崇山峻岭,他们看到了赵凌成。
看到他哪怕在异国他乡,也时时要掏出妻子和小闺女的照片反复摩梭。
他是林蕴的骄傲,也是赵勇敢撒手一切去追寻爱情的底气。
他能把侵略者的飞机牢牢挡在核基地之外,也能徒手发弹导,于半空击落飞机。
赵勇和林蕴开始有了遗憾,他们好像抱抱那永远处在惊惧与苦恼中的孩子。
可是他们不能,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送他一只漂亮的大海螺,那也是给小妞儿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