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2月,申城,唐公馆。
林蕴正在往信封中装信,却听到远处响起隐隐的歌唱声。
那调子她格外熟悉,也格外叫她难过。
她正想多听听,却听楼下响起唐明的吼骂声:“让警卫出去看看,是谁在唱歌。”
紧接着又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和唐明愤怒的吼叫声:“申城人也是一群乡巴佬,乡毋宁。居然不支持我们正统国军,要跟那帮乡下土包子一条心,乡毋宁!”
片刻后,随着警卫出门,歌唱声戛然而止。
林蕴行至窗边,就见有几个破衣褴褛的黄包车夫,正在被警卫抓着打。
刚才唱歌的,也正是那几个黄包车夫。
那首歌的调子林蕴也非常熟悉,歌词她也能朗朗上口。
她还记得第一句是: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那也是赵勇教林蕴唱的第一首歌。
据他说,那首歌是在1927年的秋收起义中被喊出来,继而被编成歌曲的。
而那首歌有多大的魔力呢?
从推翻满清政府到军阀混战,驱逐侵略者,再到两党反目,这个国家的老百姓在半个世纪中见识了白莲教,洋人,清军,军阀,日寇,国军,他们都避如水火。
半个世纪里,老百姓除了吃饱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躲壮丁。
因为不管什么军,他们只会抢老百姓的粮食,抓老百姓去做壮丁填炮口。
正是应了那句老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直到秋收起义,直到红军的出现。
他们不强征壮丁,也不强抢老百姓的粮食。
他们宁可守着老百姓丰收的庄稼,却只吃草根树皮。
他们看起来就像群傻子一样,一开始,甚至没有人觉得他们会是自己的敌人。
但偏偏也是他们,所到之处,老百姓就会纷纷加入其中。
转眼已是二十载,从军阀,日寇到国军,全都被他们驱逐出了中原大地。
虽然申城目前还是国统,但老百姓都已悄悄唱起了红军的歌,又如何能守得住?
其实听到唐明气急败坏的咒骂,林蕴心中只有暗爽。
那是11年前,第一次听赵勇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时,林蕴就已经认识到了,千百年的愚民政策,到如今已经不灵了,曾经只属于权贵的王朝更迭规律也将被打破,占据着国民总量绝大多数的老百姓们,也终于要站起来,要当家做主了。
以蒋大总统为核心的权贵,以唐明为核心的狗腿子们,也统统都得完蛋。
因为无一次王朝更迭不是因农民起义而动。
只不过文化始终被权贵掌握,他们也更善于权谋和剥削。
所以农民起义的下场最终都只有一个,失败!
可今时不同往日,打土豪,分财产,老百姓觉悟了,站起来了。
他们都唱出要用血肉筑新长城了,权贵还能掌控他们吗?
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要成功也没那么容易。
蒋大总统会甘心被驱逐吗,当然不。
以他为中心的权贵们,他们热爱金钱,也热爱权力。
他们才不甘心放弃对这片土地的控制权,他们势要打服了老百姓。
也不是没有先例,从扬州十日到嘉定三屠,前朝之鉴可证。
老百姓是能被杀服的,文化是能被销毁,断代的。
之前从来没有成功过的农民起义,这次也很可能依然会胎死腹中,以失败收场。
因为读过书,懂思考,所以林蕴清醒的看得到历史规律。
生在如今这样的乱世,她是国民的一分子,她就必须负起责任和义务。
赵勇是她人生的变数,要没有他,她或许也将昏昏噩噩随波逐流,或许会堕落成一名真正的交际花,浑然忘记曾经还是学生时,她举着旗子高喊的自由和解放。
他也是她人生的劫数,虽然那么多人亲口说他不爱她,抛弃了她,她寄给他的每封信都原封不动被打了回来,可她依然相信他是爱她的,至少有段时间是爱她的。
她也清晰的知道,自己活在唐明编织的谎言陷阱中。
因为金钱,也因为权力,唐明无所不用其极的掌控她,利用她。
但她其实也在利用他,并且,跟她和赵勇的,唐明的情感都无关,而是为了她学生时代举着旗帜喊出的救国,自由和民主,解放。
是为了她远在莫斯科的,心爱的儿子。
赵凌成,那是一个长得和她外貌一模一样的孩子。
那是她的珍宝,她的挚爱。
是她哪怕戒不掉毒品也能清醒目标,坚持革命,推动解放的最大动力。
她可是第一代接受过新式教育,有新思想的女性。
她要推动革命继续向前,要她的儿子能挺起脊梁,有尊严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深呼吸,林蕴封好信装进了保险箱,她不能再多想,更不能流眼泪。
因为她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继而影响到革命大局。
……
林蕴刚把给赵勇的信装进保险柜,锁上保险柜,外面响起敲门声,还有唐明的声音:“阿佑,喊妈咪啊,叫她开门。她还有任务呢,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紧接着是小阿佑的声音:“放开我,我不要进表子的房间!”
随着楼梯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是小阿佑,被唐明带上楼,但是又自己跑掉了。
林蕴开门
,中年发福,还谢了顶的唐明腆着肚子,一脸疲惫。
他在讪笑,语气里满是颓丧:“阿蕴?”
又问:“你的任务具体什么时间,是不是该走了,你到底是要去哪儿?”
林蕴一贯的骄傲,盛气凌人:“我要执行的是蒋大总统给的秘密任务,跟你无关,我劝你也少打听,关系党国存亡的重任,消息一旦走漏,你可负担不起。”
唐明当然知道,军事坐标,他这个军统局座都无权过问。
他也没想过问,只是想催她早点走。
以及,商量好,将来他们应该在哪儿汇合。
因为申城虽然还是国统,但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唱共党的歌,国军上下人心惶惶,他也一样,而今之计只有一样,求助老美,让他们核打击共党。
那个任务上级交给了林蕴,希望也全在她身上。
并且他们是夫妻,唐明也真爱林蕴。
一直以来他所求的,都是她能好好跟他过日子。
他又说:“我那乡下黄脸婆不会跟我一起走,我也只认你是我太太。”
再试着拉林蕴的手:“咱们是夫妻,阿佑是咱们的儿子,咱们三个永远是一家子。”
林蕴嘲讽一笑,虽然已被毒品腐蚀的瘦脱了相,可她依然是美的。
她以冷笑代言,仿佛在说,要不是因为你废了,无法再生孩子,会对我的阿佑好?
要不是因为断子绝孙了,你会让我儿子活着?
……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但其实是生死仇家,彼此恨对方都恨的牙痒痒。
唐明握有小阿佑,是当成人质用来控制林蕴的。
林蕴用废了他的子孙根做反击,唐明气不过,于是教唆着小阿佑仇恨她,痛恨她。
毕竟一步步爬上来的军统局座。
唐明聪明着呢,二十年相互较量,林蕴也只跟他打了个平手。
他直到现在还在怀疑她,在试探她。
但林蕴表现的优秀极了,她显得狂热又忠诚,她毫无破绽。
她在唐明的注视下化好妆,换上那身曾经让她无比骄傲的军装,披上水貂皮的,呢面军用呢子大衣,再戴上手套,裹好绑腿穿上军靴,脚步夸夸,大步下楼梯。
小阿佑本来玩得开开心心,但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躲,边躲还边骂着表子。
林蕴知道孩子恨她,讨厌她。
但她还是强行把他抓过来,拥抱他,亲吻他嫩嫩的小脸蛋儿。
作为母亲,只要是自己生的小崽崽,她一样爱。
但软弱的国家会被侵略,会亡国。
软弱无能的母亲,也会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而如果说两个孩子,林蕴只能救一个,她会救的只有赵凌成。
小阿佑,她的小傻瓜,林蕴给了他最多的溺爱。
但其实她也已经舍弃他了。
因为这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叛变的消息暴露后,唐明会怎么对待她的小阿佑。
她做了万全的打算,废掉了唐明的生育能力。
她还指示了人去杀唐明的原配和两个女儿,让她们无法活着到湾岛。
那都是为了阿佑,让唐明舍不得杀他。
可这一切全是排在赵凌成之后的,她全力要保的也只要赵凌成。
他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希望。
他会有尊严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那也是她从各国商人,再到日本政客,美军军官,以欢笑应酬各色人等时,所想要的,有尊严的理想生活。
她无能为力,只能寄希望于后代。
想起赵凌成,林蕴就不禁又要微笑了。
那孩子有张和她一样的脸蛋儿,他虽然还小,但是那么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