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九十六章、宣言(结局章)

闺华记 千年书一桐 21034 字 5个月前

谢涵进去时,两个孩子还没起来呢,倒是醒了,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听尹嬷嬷讲故事呢。

两个孩子断奶之后,谢涵便把他们交给了尹嬷嬷,尹嬷嬷正愁人老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突然一下有了这两个活宝,自是求之不得,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反而是越来越精神了。

“安安,盼盼,又缠着嬷嬷讲故事呢?”谢涵笑着坐了过去。

“母后,抱抱。”盼盼到底是个女孩子,特别黏人,每次看见谢涵和朱泓第一件事就是伸出双手要抱抱。

“好,抱抱我们的小公主。”谢涵一直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父母怀里的温馨时刻,因而她对自己的孩子们从来不吝啬她的拥抱。

“母后,你和父皇不是要出门吗?父皇今天也要上朝吗?”安安往门口看了看,有些失望。

因为朱泓不上朝的时候都会跟着谢涵一起过来,而朱泓见到他们的第一件事也是伸出手来抱他们。

谢涵看出了安安的失望,亲了盼盼一下后把她交给了一旁的司梅,随后向安安伸出了双手,“来吧,母后也抱抱我们的小安安吧,我们小安安是个小小男子汉了,这两天母后和父皇都不在你们身边,记得母后教你什么吗?”

因着是去皇陵,怕那个地方阴气太重,谢涵便没打算带孩子们过去,可又因为当天回不来,自从做母亲后,她还从没有离开过孩子这么长时间,因此,她怕孩子们不适应,不免想多嘱咐几句。

“记得,不许乱跑不许故意躲起来让太监们找不到,还有带好妹妹。”安安搂着谢涵的脖子说道。

“真乖。”谢涵也在孩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母后,安安这么乖是不是可以给安安一个奖励?”安安笑眯眯地问道。

“什么奖励?”看着儿子的小眼睛骨碌碌一转,谢涵猜到这孩子准是又有什么小坏主意了,不过她并没有揭露他,反而配合起孩子来。

因为她听尹嬷嬷说过,小时候朱泓也是活泼好动,聪慧过人,可是后来进京后,身边没有一个全心全意护着他的人,他的性格便受到了压制,直接导致了后面的长歪,幸好,他后来遇到了谢涵。

故而,谢涵是决计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走丈夫的老路的,她要尽自己最大可能地守护孩子,让孩子在一个相对自由、宽松、温暖的环境中长大。

“我昨天拿着父皇的十字弩去御花园打野鸭子了,后来,因为好奇把父皇的十字弩拆开了,可我怎么也装不好了,母后,回头父皇责怪我的时候母后帮我说说好话。”安安一边说一边往谢涵的怀里钻。

“你这孩子,怎么会去动你父皇的十字弩?”谢涵大吃了一惊,她倒是不怕孩子好动,可她怕孩子出意外啊。

那种工具是用来对付强敌的,朱泓一般也就是以前出远门时会带上的,这两年用不上了,那东西也就在书房里扔着了,想必是儿子淘气时不小心翻到了。

想到这,谢涵不由得有些头疼起来,“安安,母后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都比较危险,不适合小孩子玩,你想玩游戏,母后不是给你准备了华容道和九连环吗?”

安安撇了撇嘴,“那个不好玩,我都给妹妹了。”

“你才多大?那你觉得什么好玩?”

“母后,我听说那个十字弩是你做出来的,这样吧,不如母后也教我怎么做十字弩,今年夏天我就能拿着它去庄子里打兔子了。”安安说完满是崇拜地看着谢涵。

“儿子,母后不是给你讲过,不要轻

易杀生,野鸭子和兔子也是一条生命。。。”

“母后这么说就不对了,母后每天吃的鱼虾、各种猪肉羊肉和鸡鸭肉,不都是杀生来的吗?那些东西养了本来就是等着被杀的。”安安打断了谢涵的话。

谢涵被问住了。

说实在的,这个孩子的聪明不在她和朱泓之下,刚开始的时候她甚至一度以为他也是重生的,可后来试探了好几次,谢涵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孩子只是聪明,但并不老成。

“安安,你听母后跟你说,杀生和杀生是不一样的。。。”

“安安,你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惹你母后生气了?”朱泓大步跨了进来。

“父皇,我没有惹母后生气,我正和母后探讨野鸭子和鱼虾的生命谁更贵重呢。”安安向朱泓伸出了双手。

朱泓接过了儿子,在儿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你当我不知道你昨儿做什么坏事了?还探讨呢,你说你也是,这么大的后花园还不够你淘气的,那些野鸭子又招你惹你了?”

“还说呢,以后你把那些不用的器械收好了,千万别再让儿子找到了,太危险了。”谢涵抱怨道。

“知道了。”朱泓一边说一边放下了儿子,抱起了女儿。

“我们主子可真是长大了,也知道怎么当爹了。”一旁的尹嬷嬷擦了擦眼泪,说道。

她是想起来朱泓小时候缺失的父爱,在她的记忆里,朱枍就从来没有这么亲密地抱过朱泓,反倒是有好几次朱泓眼巴巴地看着朱枍抱着朱浵玩耍说笑。

天可怜见,自家主子如今也儿女双全了,可惜,王妃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尹嬷嬷,等忙完这件事,中元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拜祭一下母妃吧。”谢涵猜到对方准是也想念夏王妃了。

“好,好,那敢情好。”尹嬷嬷连连说了几个好答应了下来。

番外六、朱潸

因陪孩子们说笑耽搁了点时间,故而当朱泓和谢涵两人赶到正安门的时候,正安门前的空地上停了一溜的马车,贵太妃正和连漪等人在说话,朱济、朱汨和朱渊以及朱淳四个在一处,还好,太后也没有到。

约摸半盏茶的工夫,太后的凤辇来了,谢涵等人忙迎了上前,谢涵亲自扶太后下了凤辇,又亲自送她上了马车,这才和朱泓上了他们自己的马车。

路上只打了个尖,到皇陵时已经是下午申时多了,这个时候祭祀显然是不合适的,因此,谢涵一行直接去了行宫。

一下马车,谢涵先看见了跪在人群里的王平,忙亲自上前扶起了他,“王公公,这次可以跟我们回城吧?您要是不想住宫里,就跟阿金去住着,他如今也儿女双全了。”

王平的眼泪落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老奴多谢皇后娘娘惦记着,只是老奴年岁大了,老奴。。。”

“啰嗦什么,一会不听话直接捆回去。”朱泓走过来了。

“不敢,不敢劳皇上和皇后操心了,老奴这就跟你们回城,宫里就不住了,就跟阿金这小子。”王平擦了擦眼泪,说道。

谢涵见他答应回城了,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实在的,这些年要是没有王平在先皇面前帮着周旋,谢涵和朱泓也没有今天,因此,谢涵一直提出要奉养王平的天年,可王平觉得自己最后关头背叛了先皇,非要在这皇陵里陪着先皇,算是赔罪,谢涵只好让阿金常来看看他,给他送点吃的穿的用的。

这一次估计王平也是有感于谢涵和阿金的诚意,总算松口答应回城了。

解决了王平的事情,谢涵和朱泓在太监的引导下进了他们的院子,一番简单的沐浴更衣后,谢涵和朱泓进了太后的屋子,问候了几句,大家在一起用点晚膳,随后谢涵和朱泓便出来了。

因着这时还有点霞光,谢涵突然来了兴致说是要在陵园里走走,两人信步就往太后的陵寝走去,远远的,朱泓便发现太后的陵寝前有一个人拖着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

“真是晦气,怎么碰上了她?”朱泓站住了,撇了撇嘴。

谢涵这时也认出了朱澘,而且她猜想朱澘多半是猜到了他们两个会来拜祭太后,所以在这故意候着他们的。

“走吧,过去看看她吧,她准是在等我们。”谢涵倒是想过去和她说几句话。

说实在的,她和朱潸虽然立场不同,但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大的过节,因此,谢涵不会去为难她。

可也仅限于此,真要让谢涵摒弃成见去帮她,谢涵也做不到。

不为难,不伸手,但叙一下旧还是可以的。

谁知谢涵正要过去时,只见顾铄先一步走到了朱潸面前,谢涵便止步了,转身冲朱泓一笑,把手放进了朱泓的大手里。

“怎么,失落了?”朱泓凑在谢涵耳边问道。

谢涵瞋了他一眼,用手扇了两下,“哎呀,好酸啊,夫君,你闻闻,哪来的一股酸味呢?好像有人打翻了醋坛子。”

“啧啧,难怪老话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巧啊,我也闻

到了好大的一股酸味,正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人打翻了醋缸呢。”朱泓也故意夸张地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你才醋缸子呢,就没见过你这么大的醋缸子,有事没事就要拿出来翻腾几下。”谢涵恼了,伸手在朱泓的腰间拧了一下。

“哎哟,夫人,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呢。”朱泓大声喊了起来。

这下不但惊动了顾铄和朱澘,也惊动了追着他们来的朱渊、朱济、朱汨和朱汐几个。

他们也是刚从太后的屋子里出来,看见朱泓和谢涵往这边来了,知道这两人是想先来拜祭太后,也跟着过来了。

“皇上哥哥,皇上嫂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呢?”朱汐走过来好奇地问道。

“九妹,皇上哥哥准是又惹皇后嫂嫂生气了,所以皇后嫂嫂在教训皇上哥哥呢。”朱渊说道。

“小子,怎么说话呢?”朱泓走过去一把揽住了朱渊,随后又很快拍了下朱渊的脑袋,“七弟,你这一年好像长高了不少,可以娶媳妇了。”

朱渊听了这话苦笑了一下,“四哥自己娶了个好媳妇,就以为人人都能跟你似的幸运。”

“怎么不可能,我告诉你,你四嫂曾经说过一句话,幸运从来不会缺席于每个人,只是来的早晚而已,所以啊,你的幸福说不定也就在前方等着你。”

朱泓知道朱渊已经拿定了主意去蜀中找空谷大师,因此,他真心希望这次幸运之神能降临到朱渊身上,就像谢涵说的那样,就算不能解清余毒,哪怕能延年益寿也不错。

“那就借四嫂吉言了。”朱渊腼腆地冲谢涵笑了笑。

“傻小子,明明是四哥说出来的,怎么又成借你四嫂的吉言了?”朱泓再次拍了下朱渊的肩膀。

“四哥,你还别不服气,四嫂说出来的话就是比你有哲理,也中听。”朱济扶着朱汨过来了,说道。

“这话倒也是,所以我才拿你四嫂当宝呢,不像有的人有眼无珠。”朱泓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牵住了谢涵的手,冲谢涵讨好一笑,“夫人,以后我再也不气你了。”

谢涵哪能看不出他这点小心思,刚要开口,只见顾铄和朱澘过来了。

“罪臣之女叩见皇上和皇后。”朱澘跪了下去。

谢涵见朱泓的脸顿时冷了起来,只得自己开口道:“起来吧,你最近可还好?”

朱澘并没有站起来,而是扑倒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原来,她刚刚听顾铄说,朱溁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幸好顾铄打发人过去给她送点钱财,这才救下她一命。

因此,朱澘想求谢涵,既然朱溁这辈子也不可能婚配了,所以她想和朱溁一起出家为尼,为他们的父母赎罪,同时也为那些冤死的人赎罪。

当然了,朱澘也承认,如此一来她们姐妹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毕竟对她来说,这世上如今也只剩下两个亲人了。

番外七、尔尔

朱澘嘴里的两个亲人一个是指朱溁,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另一个自然就是她女儿了。

据朱澘自己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人,她早就了结自己了,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一点希望的生活她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谢涵对朱溁的事情知之甚少,主要是那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思去关照几个赵王府的旧人?

再后来,朱泓坐上了皇位,要操心的事情就更多了,不说别的,就那些每天堆成山一样的奏折就够这两人瞧的了。

这些奏折一般都是朱泓先看一遍,遇到有不明白的问题就和谢涵一起商讨,还别说,朱泓执政的这三年在谢涵辅佐下,至少手工业是发达了许多,农业也有了基本的改观,绝大部分老百姓能吃上饱饭了。

还有,随着人头税的取消,这个国家的新生儿也多了不少,农民不再害怕生不起孩子了。

此外,随着海禁的逐渐取消,沿海城市很快繁荣起来了,最显著的变化是国库也丰盈了许多,新式的农作物种子也进来了不少,可随着而来的问题也不少。

比如说,西洋人的银子纯度和大夏这边不一样,换算起来很是麻烦,因此,大夏这边屡屡有吃亏的现象发生。

再者,西洋人的风气比较开放,据说他们没有男女避嫌之说,因而对当地的妇女造成了一定的困扰。

还有,西洋人喜欢宣扬他们的教理,有不少传教士不远千里万里跑到这边来开教堂,朱泓担心长此以往,我们的人要被他们同化不少。

这些是比较大的棘手的问题,别的诸如此类的小问题还有不少,故而,朱泓这段时日都忙着和朝臣们研究这些大事,而谢涵也没少重新研读明远大师留下的各种笔记,想从中找到找到解决的方法,所以他们两个这些时日是真没顾上幽州的那几个庶妹。

尤其是对朱泓而言,她们的存在感本来就低,都不如他身边的几个侍卫,哪有这份闲情想起她们来?

不过谢涵对朱溁倒是真有几分好感,可惜那么单纯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最后却因为父母的贪念葬送了本该属

于她的大好年华,想到这,谢涵有些酸涩酸涩的。

“朱溁为何没有成亲?”谢涵问道。

“稍微好点的人家不敢娶,太次的人家她们也不想嫁,所以以前赵王府的那些庶女都没有成亲,她们从王府出来后一直住在一处小院里,刚开始的时候靠着变卖点珠宝首饰过日子,如今是靠着几个旧仆做点针线帮衬着度日。”顾铄在一旁解释道。

“她如今也该有二十出头了吧?”谢涵默算了一下,这个年龄段想嫁人还是可以的。

“朕会着人去安排一下这件事。”朱泓知道谢涵是打算管这桩闲事了,只得应了下来。

“多谢皇上和皇后开恩,皇上,皇后,我,我还是想出家为尼,请皇上皇后成全。”朱潸磕了个头,说道。

她委实不想在这里待了,哪怕是出家也强过在这守皇陵,因为出家好歹是和一群尼姑在一起,可守皇陵只能陪着一堆冰冷的陵寝,而且在城里出家的话,说不定还有机会让顾铄带着女儿来探视她。

谢涵倒是明白朱澘的这点盘算,想了想,谢涵看向了顾铄,“顾铄,你可以用顾家的爵位来担保朱澘出去之后不会再犯上作乱,不会再妄动杀孽吗?”

不是她不相信朱潸,委实是朱潸的心眼太多,绝对得到了徐氏的真传。

“这?”顾铄一下被问住了。

“这什么这?若不是看在当年你曾跳水救过我夫人,你当这爵位还能落在你身上?朕可有言在先,顾铄,不管是你还是你身边任何人,只要他们触犯了朕的底线,这定国公的爵位肯定是要换人的,所以你可仔细了,若是管不好你的这些家人,你就等着把这爵位拱手让出来吧!”朱泓说道。

他也觉得谢涵这个主意不错,他倒是想看看,顾铄和朱澘之间到底能不能经受住这份考验!

可惜,顾铄还是那个自私的顾铄,犹豫了一下,他终究还是摇头了,“臣输不起。”

谢涵看见朱澘眼里的亮光很快暗了下去,弯了弯嘴角,看来,在顾铄的心里,还是顾家的利益至上。

“你也不过尔尔。”朱泓鄙夷地看了眼顾铄,拉着谢涵转身就走。

“四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朱汐跟了上来,问道。

“九妹,你也真够笨的,当年四哥都能丢下鞑靼的和谈跑回来追四嫂,你说他会如何做?”朱济说道。

“那不一样,我和你四嫂是患难之交,也是生死之交,你们不许拿我们和他们相提并论。”朱泓不高兴了。

这话朱济和朱渊几个倒是信了,不说别的,朱泓至今都没有纳过别的侧室或嫔妃,单就这一点就足以让外界瞠目了,更别说他为了不让谢涵再生孩子,主动找太医要开几副药吃。

说是他左右儿女也双全了,不想因为自己的贪念再让谢涵涉险,他实在是怕了那种心不能落地悬在半空的感觉。

朱渊至今还记得这件事造成的轰动,不但太后和贵太妃轮番来劝,就连朝堂上也有不少大臣站出来公然反对,甚至还有人直接提出了万一大皇子朱安有个不测这江山该由谁继承的问题。

当时朱泓的话掷地有声,说是朱家的后人不止他一个,他都能继承叔叔的皇位,别人为什么就不能继承他的皇位?

可太后和贵太妃不这么想啊,三年时间过去了,朱济的府里至今没有动静,况且谁也不敢保证朱济生出来的孩子就一定能健康能聪明能挑得起这副担子。

朱汨和朱渊就更不行了,总不能把皇位交到那些旁支手里吧?

于是,她们找到了谢涵,谢涵也不同意朱泓吃药,她磨了朱泓好几个月,朱泓总算吐口了,答应让谢涵再生一个孩子,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是最后一个。

可惜,可能是谢涵生盼盼时伤了太多的元气,至今仍没有怀上孩子。

不过朱渊倒是因此完全相信了朱泓,朱泓绝不是一开始就觊觎这皇位的,他是真的被逼到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软禁了父皇,因为他说过,谢涵和孩子们是他的底线。

番外八、远行

次日,谢涵和朱泓早早起来了,一番洗漱沐浴后,两人去了太后的屋子里,谢涵亲自扶着太后,朱泓扶着贵太妃,一路步行着来到了朱栩的陵寝前。

礼部尚书李敦已经带着礼部的官员早早在此等候了,祭坛、供桌、毡子等一应陈设都已经准备好了。

朱泓领着众人走到了祭坛前,拈香拜了拜,接着朱泓念起了自己亲写的一篇悼文,先是追忆了他五岁进京后朱栩对他的诸多照拂,同时也回忆了他十五岁那年要求上战场时他们叔侄之间发生的第一次争执和争执过后的促膝长谈,以及后来朱泓每次立功时朱栩对他的鼓励,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提到了朱枍谋逆一案时朱栩对他的信任和宽容,最后又交代了一下朱栩临终前的相托。

随着朱泓的娓娓道来,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回忆里,尤其是贵太妃,朱泓是在她跟前长大的,跟她自己的儿子没有两样,所以朱泓有今天她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总算可以对得起姐姐的托付,心酸的是自

己的亲儿子却无端遭受了这么多无妄之灾,好好一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不但与皇位无缘,就连性命都是朝不保夕,一念至此,贵太妃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贵太妃一哭,太后也哭了起来,紧接着,别的嫔妃也悲悲切切地哭了起来。

好容易大家止住了哭丧,谁知轮到朱渊时,朱渊念完自己的悼词之后,突然跪地不起,“父皇,儿臣不孝,儿臣今日特地来向你请罪,因为儿臣要出家为僧了,你不要怪母妃,也不要怪皇上哥哥,是儿臣自己做出这个决定的。”

“孩子,你,你,你这是。。。”贵太妃气得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哆哆嗦嗦的愣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而另一边,朱泓上前一把拎起了朱渊,“起来,你想气死姨母还是怎么地?”

“四哥,你不用劝了,我,我想了很久,我。。。”

“我不管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总之,你给我记住了,只要我在一天,我是决计不会准许你去做什么和尚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好好地在东宫做着你的太子。”朱泓气得直转圈,有心想踹对方两脚,可一看朱渊这单薄的身子,他又委实下不去脚。

“好了,先把仪式弄完,别的一会再说。”谢涵上前劝住了朱泓。

朱泓瞪了朱渊一眼,倒是也点头了。

接下来李敦念了一篇翰林院写的悼文,回顾了朱栩的一生,洋洋洒洒的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接下来便是三跪九拜,仪式结束后,谢涵让朱泓领着大家先回行宫了,她独自走到了仍跪在地上的朱渊跟前,也跟着跪了下去。

“四嫂,你,我要。。。”朱渊站了起来,他知道谢涵要跟她说什么,可这些话他不想听,这会他只想回去陪陪母妃。

“你放心,姨母那边有人照应,不会有事的。”谢涵劝道。

朱渊的事情不解决,不但贵太妃心里这个坎过不去,只怕朱泓心里这道坎也不好过去。

可问题是朱渊有这个念头绝非一日了,这件事还真是比较棘手。

见朱渊低着头,一脸倔强地抿着嘴,谢涵想了想,抬头问道:“七弟,当着父皇的面,我想把我和你四哥的成长经历和你分享一下,你有耐心听吗?”

“有,只是你们。。。”朱渊本来想说他对朱泓和谢涵的成长经历已经耳熟能详了,可转而一想,谢涵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用意,因此把话咽住了,点点头。

“那你先坐下来,一直仰着头说话会很累的。”谢涵拍了拍旁边的毡子。

她知道两人谈话的方式有时也能对谈话效果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朱渊倒是也听话,直接跪在了谢涵旁边。

接下来谢涵从自己五岁那年陪父亲回京述职开始说起,说她那九个月在顾家遭遇的一切,说她回到扬州后的经历,说她那次在大明寺和朱栩夏贵妃的相遇,说她回到幽州后夏贵妃是如何托付夏王妃关照自己,说她和朱泓的第一次相遇,说她和朱泓那寺庙前的第一次初见,说朱泓那些年的孤单,说他们相识后的彼此扶植,当然,也说了她和顾家这些年的明争暗斗。

“七弟,四嫂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是因为四嫂有一句话想送给你,只要我们用心地生活,幸福从来不会缺席,只是来的早晚不同而已。就像是我和你四哥,我们早先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可老天最后还是补偿了我们。”

“知道,这话昨儿下午四哥就说了一遍,可我不觉得我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幸福可言,对一个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人来说,幸福实在是一件太过遥远太过飘渺也太过虚无的东西。”朱渊苦笑了一下,自嘲道。

“你还年少,我们谁都不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和你四哥都赞同你去蜀中,但我绝不赞成你现在就做什么决定,毕竟我们谁也不清楚你这一趟蜀中之行会遇到什么。因此,四嫂答应你,出家这件事等你从蜀中回来之后再说。此外,四嫂还建议你趁这个机会出去游历一番,去看看蜀中的山水,也去看看江南的烟雨,还有大漠的落日和草原的牛羊,等等等等,如果你转了这么一圈回来后还想出家,我绝不拦你,而且我还会帮着你一同说服你四哥。”

朱渊听了这话低头沉吟了一会,然后抬头又看看面前的陵寝,最后点点头,谢涵也松了口气,扶着朱渊站了起来。

朱渊也是一个急性子,从皇陵回去之后,他便着手准备远行,朱泓特地带他去拜见了一趟玄智大师,玄智大师答应了陪他走这一趟,只是朱泓没想到的是,朱济和朱汨知道后,也要闹着一起走。

朱济至今还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朱汨就更不用说了,他连人道都费劲,子女就更别指望了。

因此,他们两个也想跟着朱渊去见见那位空谷大师,顺便也想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奇遇。

朱渊见朱济和朱汨都走,也不差朱淳一个,便亲自去问过了朱淳,朱淳也答应了,他倒不敢奢望自己能有什么奇遇,他就是想出去散散心。

不管怎么说,这对朱泓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就不用担心朱渊的

旅途寂寞了。

于是,端午节这天,朱泓在翊坤宫里摆了几桌酒席给这兄弟四个饯行,作陪的有太后和贵太妃连漪等人。

次日一早,朱泓亲自送朱济几个出了城,直送到十里凉亭才依依不舍地回宫了。

番外九、了断(一)

建函四年,这年的夏天京城是出奇的热,且整整三个月没有下一滴雨,不说人热得难受,地里的庄稼也基本蔫了枯了,朱泓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各地关于干旱的奏折,据不完全统计,这场干旱至少覆盖了整个北部地区,受灾的州府达到了三十多。

这个数字是巨大的,也是吓人的,因而朱泓委实焦心起来,偏这个时候谢涵又有了身孕,朱泓未免觉得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不过怕影响到谢涵的心绪,这话他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当着谢涵的面是不敢吐露半个字的。

这天,谢涵正闭着眼睛歪在炕上听安安念朱渊几个从蜀中寄来的信,宫令女官突然进来了,看了一眼谢涵,欲言又止的。

“什么事?”安安替谢涵问了出来。

“回皇后和殿下,刑部那边传来消息,护国公的生母病故了。”女官低声回道。

“顾瑜?”谢涵睁开了眼睛。

女官低头回了一个“喏”,接着又道:“慧溦长公主递了牌子求见。”

这个时候朱溦求见,不用问也能猜到是和顾瑜有关,谢涵有心推辞,可一想到沈岑,罢了,人都死了,她还计较什么?

于是,她说了声“宣”。

谁知令谢涵意外的是,朱溦并不是来替顾瑜求情的,而是来传话的,说是顾老婆子秦氏想见谢涵。

秦氏亲眼看着沈岚没了,接着又亲自送走了顾瑜,这个时候要见谢涵,谢涵猜想多半是她自知时日无多了,临终之前两人怎么也要见个面,为两人之间的恩怨做一个了断。

想到这,谢涵倒是有几分好奇了,这老婆子死到临头了,到底会跟她说些什么,是忏悔还是继续强硬到底?

说起来谢涵倒真有几分佩服她,沈岑和顾瑜都受不了这苦,吞金的吞金疯的疯,反而是年岁最大的她挺了过来。

如果谢涵没有记错的话,这老婆子也七十多了,正常人想活到这个岁数都难,更别说是一个在监牢里的老人了。

“这样吧,你们把她收拾一下带进宫来吧,皇上是不可能让我去探监的。”谢涵权衡了一下,说道。

“母妃,儿臣还没有去过监牢呢。”安安眼珠子一转,说道。

他虽然小,可也清楚一点,母后曾经在顾家吃了很多苦头,因而他很是好奇,那个敢对母后下黑手的老婆子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何方神圣?

“不成,这大热天监牢里病人多,万一被过了病气可不是玩的,你想见她可以让人把她带到这来。”谢涵琢磨了一下,没有答应儿子的要求。

安安撇了撇嘴,倒是也没再坚持。

宫令女官见此也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怕谢涵心血来潮要去监牢里转一圈,不说病气不病气的,就那地方也不是正常人能忍受得了,更何况谢涵还是尊贵无比的皇后,且还是一个身怀六甲的皇后。

两个时辰后,两名太监用软轿抬着一个头发发白满脸沧桑的老妇人进来了。

由于谢涵坐的有些远,且大殿里的光线稍稍有点暗,因而陡然之间谢涵还真没认出对方来。

秦氏第一眼也没有认出谢涵来,主要是谢涵现在怀着孕,胖了不少,此外,谢涵穿的是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做了好几年的皇后,脸上多少也带了些不怒自威的贵气,这跟秦氏印象中那个弱弱的小姑娘迥然不同。

说起来谢涵和秦氏也有不少年没见面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前太后的丧礼上,这一晃都快九年了,彼此的身份地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此两人第一眼没认出对方也是情有可原的。

当然了,这里说的“认出”是指对方和自己印象中的那张脸有了很大的差距,而不是真的认不出对方来,毕竟她们彼此都是对方刻骨铭心的仇人,套用一句俗话,那张脸就是化成灰也能认出来。

这不,短暂的打量之后,谢涵弯了弯嘴角,嘲讽似的看着秦氏,她在等秦氏跪下来向她行礼。

而秦氏在短暂的愣怔过后也明白过来了,她们之间的身份地位已经倒过来了,以前是谢涵向她磕头行礼,现在是她要向谢涵磕头行礼了。

“罪妇顾秦氏向皇后娘娘请安了。”秦氏跪了下去。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不说谢涵身上穿的这身明黄色的常服,不说谢涵坐的那张明黄色的凤椅,就说这偌大的宫殿以及宫殿两边站着的宫女太监,无一不在提醒她,那个曾经她恨得牙根痒痒的贱人的生的孩子果真做了皇后,而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和外孙女儿却都没有善终,就连她自己,也从往日那个人人称羡的一品诰命夫人沦为了阶下囚。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拜谢涵所赐,因此,如果可以,秦氏是真想抽了谢涵的筋扒了谢涵的皮,可惜,她做不到了。

若说秦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绝对不是别的,而是应该在谢涵去扬州之前就把她下药毒死,永绝后患!

秦氏脸上的神情变化没有瞒过谢涵的眼睛,谢涵笑了笑,扶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缓缓走到了秦氏面前,“本宫猜,这会你心里想的定然是当年怎么没有干脆下药毒死本宫吧?”

“啊?”被说中心事的秦氏忙又摇了摇头,“不,不,娘娘多虑了,罪妇在想,罪妇和你母亲本是一对亲密的母女,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走到了今天?”

“亲密的母女?”谢涵冷笑一声,“还请你老人家千万不要荼毒了母女这两个字,你和顾瑜才是亲密的母女,所以沈岚才是你的心肝宝贝。我想,你当年毒死我母亲的时候,是决计想不到你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吧?本宫告诉你,本宫就是故意把沈岚和顾瑜送到你面前的,本宫就是想让你也好好体会一把当年我母亲的痛,你别以为我还是五六岁的小孩,可以由得你糊弄!”

说到这,谢涵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弯了弯嘴角,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当年外祖父临终之前和本宫说了什么吗?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肯放过顾家却不肯放过你和顾琰吗?”

果然,秦氏被谢涵的话头吸引了,忙抬起了头。

番外十、了断(二)

谢涵见秦氏被自己牵住了鼻子,又笑了笑,这才说道:“其实,本宫也猜到了你今天来找本宫定然也是有很多疑问,你不想到死还做一个糊涂鬼,是不是?”

秦氏点点头,忽又摇摇头,“回娘娘的话,罪妇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皇后娘娘开恩饶了罪妇,但求皇后娘娘给顾家一条生路,所以的罪孽都是因罪妇而起,就让罪妇一并带走吧,还请娘娘开恩。”

“你错了,你们顾家人天性凉薄,那种顾家利益至上的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宫又岂会让你如愿?本宫肯让顾铄袭爵,已经是对你们顾家莫大的恩宠了,说实在的,这还是看在外祖父的份上呢。”

“你外祖父?”

这个答案显然在秦氏意料之外,她一直以为谢涵之所以对顾铄还有一份顾念之情是因为当年顾铄救了落水的她,却从没有想过是因为顾霖。

“外祖父临终之前对本宫忏悔了,把本宫母亲和本宫母亲生母的事情一并告诉了本宫,知道他最后为什么答应对本宫放手并命你们不得为难本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