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落

江篱还在对着槐蔻发给她的照片怀念,槐蔻的手机一震,她赶紧拿起来看。

赵意欢问她怎么了,给她发了钱川的微信和手机号。

槐蔻立刻站起身,对江篱抱歉道:“篱姐,我出去打个电话。”

江篱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槐蔻刚关上包间的门,就迫不及待地给钱川打了过去,哪知,对面依旧是熟悉的“无人接听”。

槐蔻的眉心越皱越紧,再次拨回去,依旧无法接听。

她咬着下唇,不免有些担心,冥思苦想了片刻,给表弟周敬帆打了过去。

这次终于接通了。

今天周六,周敬帆这个点了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听完槐蔻焦急的话,一下子醒了盹,道:“我有麻团的微信,我发给你。”

槐蔻收到他的消息后,就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丝毫不顾岌岌可危的虚假姐弟情,把周敬帆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嘴里。

“蔻姐,你找陈默干什么啊,他是不是找你麻烦……”

周敬帆听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响声,一脸懵逼地放下了电话,倒头再次睡着了。

槐蔻犹豫一下,看麻团的微信号就是他的手机号,便打了过去。

她今天不知道打出的第几个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喂。”麻团隔着手机的声音略带沙哑,一听就是饱受推销毒害,张口就是,“不买课,我文盲听不懂,也不买房,我……”

“麻团,别挂。”

槐蔻赶紧出声制止。

那边百无聊赖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好半天才半是震惊半是喜悦地道:“槐,槐蔻?”

槐蔻也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听出了自己的声音,嗯了一声,没有废话,“麻团,你能联系上陈默吗?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没出什么事吧?”

麻团那边顿了半晌,扬起的声调慢慢落下来,道:“应该没有吧,我今天有事没去修车厂那边,你别急,我给你打电话问问。”

槐蔻应了一声。

不一下,麻团的电话打回来了,似是知道槐蔻着急,开门见山道:“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默哥接的这个单子的测试出了点问题,默哥带着几个人正开会呢,听说连川海大学的

教授都请来了,不只是默哥,那几个人谁都不接电话,我估计是顾不上了。”

槐蔻这才松了口气,连声对麻团道谢。

麻团似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口,只安慰道:“你以后就知道了,这是常有的事,默哥专注起来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谁都联系不上,经常连手机都不带,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说完,他竟也没多问槐蔻为何要找陈默,就挂断了电话,槐蔻不禁有一丝诧异。

毕竟以陈默和槐蔻两人在外人眼里的关系,实在没什么可私下联络的,他们两个近段时间都是地下关系。

可麻团好像对槐蔻到处找陈默这件事一点也不惊讶,早已有心理准备了一样。

无论如何,槐蔻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下了。

推门进了包间,江篱已经放下了手机,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心松下来,槐蔻整个人也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她正欲和江篱解释一下,道个歉,江篱却率先开了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道:“和陈默打电话呢吧?”

槐蔻懵了一下,看着她,意识到了什么。

江篱唇角翘了翘,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早晨陈默来过。”

槐蔻原本正垂头喝茶,闻言,立刻从茶杯中抬起头。

她这个反应,任谁都能看出点事来。

江篱也没卖关子,道:“阿默太客气了,先是把我工作室所有成员的早餐都包了,大概十点多又来了一趟,听说你们在练舞就没进去打扰,还说中午要所有人一起吃饭,被我拒绝了。”

槐蔻听到前半句,想起那杯红枣豆浆,不禁心头一顿,直到江篱的后半句引回了她的注意力。

江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因为我今中午想跟你单独聊聊。我猜,你不想让他知道你以前的事。”

“不过你这么长时间还没说,我也很惊讶。”

槐蔻看着她,稍有提防起来,耸耸肩开口道:“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吗?”

江篱并没有生气,只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情侣之间还是提前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好,你们还能商量商量以后的事,还是说……你真得甘心在附属学院上满三年?说实话,我不太相信。”

“有什么不甘心的?”槐蔻轻声反问,意识到什么,耳根一红,又扬声反驳道:“而且,您误会了,我们并不是情侣。”

这下轮到江篱错愕了,她怔了半晌,才接话道:“他不是你男朋友?可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出口,江篱哑然失笑道:“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冒昧了,还以为我们要亲上加亲了呢。”

这一层亲,指的是师出同门,槐蔻明白。

就是不知道这另一曾亲从何而来了。

好在,江篱很快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血缘关系上是陈默的表姐,亲生的,陈默他外公外婆都去世得早,当年陈默他母亲在我们家长大,对我格外好,几乎拿我当亲孩子一样看待。”

槐蔻猝不及防吃到了一口大瓜,一个瓜接一个,感觉今天这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

她知道陈默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当年,陈默他父亲去世后……”

江篱面上浮现一丝不自在,垂了垂头,低声道:“我那个时候正好在事业上升期,每天在很多个城市来回奔波,根本……顾不上陈默,只陆续打了些钱回来,好在他小叔和他父亲感情好,心疼侄子,把他接了过去照顾。”

槐蔻想到了一件事,随口问:“陈默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多大?”

“九岁,他过九岁生日的那天。”江篱道。

哗啦一声,槐蔻失手打翻了筷子,她却顾不上捡,惊讶地失声道:“九岁?过生日?”

江篱慢慢颔首,槐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九岁,还是在自己本应最幸福的一天,等来的却不是生日快乐的美好祝福,而是相依为命的爸爸死亡的噩耗,从此自己在这世上茕茕一身,沦为一个再也没有了家的孤儿。

她知道亲人离世的痛苦,那是连绵不绝的疼痛,每每想起都令人备受折磨,无论用多少时间都很难彻底走出来,能做的,只是用时光麻木自己。

槐蔻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当时年仅九岁的陈默,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该是何种心情。

她深深地垂下头去,好似在捡地上的筷子一样,头发散落,掩住了自己的面容。

突然很想见陈默。

想看见他现在一切安好,桀骜不驯的模样。

“方便说一下,他父亲是什么原因去世的吗?”槐蔻再次轻声问,语气有些犹疑。

刚来川海时,她已经从姑姥姥那知道陈默的妈妈在他三四岁的时候,就病逝了,却一直不知道他爸爸是怎么回事。

这次,江篱却没有像刚刚一样直接给出答案,只细细看了她一眼,道:“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力,还是等陈默自己告诉你吧。”

槐蔻也没有追问,略一思考,道:“那您三年前放弃首席,回到川海开工作室,也是为了陈默吗?”

江篱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是,我当时听说了一些……陈默发生的事,便决定不再东奔西跑,留在川海了。”

“只可惜,”江篱顿了顿,语气略带悲怆地道:“我还是回来得晚了,无论如何,多少是我

愧对他,当年小姑对我那么好,我却没能回馈给她儿子……”

江篱顿了顿,没再继续。

漂亮的包厢安静了一刹,不等槐蔻再问,江篱就抬头敛起情绪,尽力露出一个微笑道:“见笑了,不聊这个了,说点高兴的。来,咱们以茶代酒干一杯,祝你们比赛顺利!”

槐蔻也举起杯,将茶水一饮而尽,真心实意道:“谢谢师姐。”

听到这个称呼,江篱一怔,随后笑着问:“来川海后有男朋友了吗?”

她这个话题跳得太快,倒是让槐蔻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

江篱微微一笑,终于暴露真正目的,对她一歪头道:“那你觉得我表弟怎么样?一米八几的瘦高个,长得好看,有钱,能力强,没谈过恋爱,你别看外表那么拽,其实纯情着呢。”

古香古色的江南小馆瞬间秒变相亲市场,槐蔻迎上江篱充满希冀的眼神,不大自在地嗯了一声,含糊道:“陈默挺好的,就是可能对我还没那意思。”

闻言,江篱捂嘴笑起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揶揄,轻摇摇头道:“是么?我看未必。”

剩下的时间,两人俱是埋头苦吃,偶尔穿插几句专业上的问题。

槐蔻发现江篱果真不是绣花枕头,无论槐蔻有什么疑惑,江篱都能从各个角度给出建议,不愧是新晋舞蹈大家。

一直到两人吃完出去结账,槐蔻依旧意犹未尽,好在加上了对方的微信,江篱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问她。

一边朝前台走,江篱还一边委婉道:“附属学院虽然和川海大学是一套老师,但是老师针对不同学生的教学方法也不一样,所以你有不清楚的千万不要含糊过去。”

槐蔻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感激地点点头。

江篱一边从包里取出张卡,一边随口道:“。”

经理模样的人却恭敬地将卡推了回来,笑道:“您好,已经有人付过账了。”

江篱一愣,下意识看向槐蔻。

槐蔻知道她误会了,摇头道:“不是我。”

不过从社会上通用那套的规矩来讲,槐蔻的确该提前替江篱把账结了。

只是她一向最烦这些啰里啰嗦的人情世故,而且她感觉江篱也不是喜欢摆这套的性子。

经理见两人俱是茫然的模样,开口道:“好像是一个男生结的,十八九岁,长得挺高挺帅的,皮肤挺白,还穿了个白色半袖……”

不等她说完,江篱和槐蔻已经异口同声道:“陈默?”

经理看了看签单的字,辨认道:“对,第一个字是陈字。”

江篱和槐蔻对视一眼,江篱眼底是槐蔻没看懂的兴味,而槐蔻简直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

陈默竟然来过了。

只是现在不见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走了……

槐蔻心底升起一股烦躁的恼意,该说是没缘分么,不然怎么从早上开始,一直折腾到现在,两人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

两人正欲朝外走,恰好旁边走过来一个店员,像是认识陈默,开口就道:“啊,对了,默哥好像还在外面等你们,我刚还看到他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对面刚刚还一脸平静的女生,立刻拎起包,快步朝门口走去。

槐蔻刚一出门,就一眼望见一个少年靠在车上,漫不经心地拿着手机,似在打电话。

不等她出声叫他,陈默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忽得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槐蔻。

槐蔻和他对视一眼,那双乌黑的眸子深邃锋利,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的心里。

不等槐蔻反应,陈默对她扬扬手,长腿一迈,朝这边走过来。

看着越走越近的陈默,阳光照耀下,他的发丝都染上了晖光,鼻梁高挺,乌眉薄唇,整个人闪耀到令人睁不开眼睛,却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看着这样举手投足俱是意气风发模样的陈默,她耳边又响起江篱在席间说的话。

九岁啊。

她十八岁失去父亲,到现在已经多半年了,午夜梦回,泪水依旧会打湿枕套。

而陈默从接受这个事实到现在已经看不出异样,到底用了多少个寂静深夜,又打湿了多少条枕巾。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槐蔻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跑下台阶,朝陈默迎去。

陈默一手仍然举着电话,正认真说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跑过来,愣了一下,立刻快走几步,一把拦住了槐蔻,没让她冲到路中央。

槐蔻被他扶住肩膀,抬起头看着陈默。

“发动机这个情况很常见,嗯,”陈默一边对她高高挑起眉,眼神中带着询问,一边对电话里道:“先挂了,我这边有点事,一会给你打过去。”

说完,陈默也不管对面的回复,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一手插在口袋里,低下头,神色专注地看向槐蔻。

“嗯?”

陈默轻轻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槐蔻仰起脸和他对视,原本满腔的话都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卡了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天,只磕巴道:“你怎么来了?”

陈默自然地一拉她的胳膊,将她转了个向,对她身后点点头,才道:“不是你到处找我吗?”

槐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身后江篱朝他们走过来,对陈默一笑。

陈默客气道:“篱姐。”

经他这么一叫,槐蔻猛然反应过来,江篱是陈默的亲姐

姐,可陈默一直在不冷不热地叫她篱姐。

似是察觉到了槐蔻疑惑的目光,江篱偷偷对她摆摆手,面上却朗声道:“上车吧,正好顺路送你们回学校。”

陈默也没有客气,点点头,就带着槐蔻上了车。

两人都在后排落座,江篱发动车子,驶向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