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蔻本以为陈默会去副驾驶,却不想,他竟直接坐在了自己左边。
江篱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嘴角翘了翘。
车子行驶平稳,路上无人开口,陈默非常沉得住气地看着窗外,江篱也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意思,只认真开着车。
槐蔻偷偷瞄了陈默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陈默优越的侧脸,看不清他在光下模糊的神色。
她拿起手机掩饰自己,却发现江篱不知何时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小师妹,我和你讲的话别告诉陈默,他……不大喜欢提以前的事。”
槐蔻一顿,下意识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陈默。
川海四月中下旬的天已经炎热起来了,但又刚刚好,在四季分明的北方,难得算得上温暖二字了。
槐蔻与陈默之间留出了一道缝隙,不宽不窄,恰好是异性间应有的正常社交距离。
陈默身上的青柠西柚味道却慢慢弥散,飘到了槐蔻鼻前,勾得人心尖痒痒。
密闭的空间里,槐蔻似乎还能感受到陈默身上的温度,是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暖意。
可现实中,这几个词语,似乎都与眼前的小阎王不沾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好似留不下一丝光和热,仍旧是一片雨后的泥泞潮湿。
不知不觉,她注视陈默的时间似乎长了一些,陈默侧头瞥了她一眼,将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槐蔻逮个正着。
这下,槐蔻想装作若无其事都没用了。
陈默再次扬起眉毛,低声道:“有事就说话。”
槐蔻嗯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
说什么。
哦对了,她那会问的那个问题,陈默还没说清楚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槐蔻又问了一遍。
陈默依旧是那个答案:“不是你到处找我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回答,槐蔻僵了一下,小小地啊了一声。
陈默向后一靠,整个人如雨后青松般舒展挺拔,慢慢开口道:“今上午出了点紧急情况,习惯不带手机了,结束后一出门,有四五个人同时堵在门口,说你一直在到处找我,还很着急。”
“猜到你在这里,我就直接过来了。”
槐蔻听他轻描淡写地就解释清了这件事,却尴尬地简直抬不起头来。
仔细想想她的行为,好似真得有天大的事要找陈默一样,确实有些大张旗鼓了。
她抿抿唇,看向窗外,脸上挂着微微窘迫的神色,轻声道:“没什么大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想想也很尴尬啊,人家好端端在工作,结果开完会一出门,一大堆人涌上来说槐蔻到处给人打电话,满川海城找你。
也就是他们现在关系有所缓和,要是放到上个月,鹦鹉头他们非以为槐蔻这是又要找茬不可。
陈默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会,我很高兴。”
他说他很高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主动给他打电话,还是说自己满城托人找他,让全川海都知道槐蔻在找陈默,让他很高兴……
槐蔻不甚明白地眨眨眼,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意,下意识转过头,却正对上面前俊朗的五官。
她一惊,瞪大眼睛。
陈默不知何时微微朝自己这边靠了靠,将两人之间那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填补上了二分之一。
两人的腿碰到了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对方。
槐蔻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宿舍楼下,陈默那个难得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拥抱。
她开口打断自己纷飞的思绪,也解释了一句,“我看你昨晚都没怎么吃东西,想问问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有点着急。”
她顿了顿,还是按照江篱的嘱咐,没有把自己知道了陈默父母的事说出来。
“昨晚是有点不舒服,今早起来吃完药好多了。”
本以为陈默不会再接这话,却不想,身边的男生却意外地再次开口,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槐蔻却眉心都皱成了川字,“你昨晚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非但不说,居然还硬撑着陪她胡闹,去吃什么铜锅涮肉。
槐蔻又不是没胃疼过,别说吃铜锅涮肉了,就是闻见那股味道都难受。
而陈默还和杨老板喝了酒。
自己却从头吃到尾,压根没察觉到一丝异样,只顾着那股莫名的暧昧情绪。
槐蔻这么一想,心都揪成了一团,说不出口的不好意思。
她刻意地将脸扭过去,只用余光偷偷地看了陈默一眼,却被陈默正好看个正着。
陈默一手拄在车窗上,一手随意地搭在靠背,是一个随意自然,却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感觉被他保护、被他占有的姿势。
陈默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自然不会错过槐蔻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他听完槐蔻带着浓浓自责的话语,没有打断她。
直到槐蔻慢慢平静下来,陈默才开了口。
他睨着不肯看自己的槐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弧度,口中的话却是:“没那么娇气,少自己瞎
想。”
声线低哑,语气也漫不经心,却出奇得能安抚人。
“那也不能……”
槐蔻转过头,正欲说什么,就感觉行驶中的汽车猛地一晃,朝左边偏移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体已经顺着惯性,甩向陈默那边,把陈默一下挤到了另一边的车门上。
槐蔻甚至听见了砰的一声,也不知是陈默哪里磕到了。
她惊魂未定地仰起脸,不顾稍有凌乱的发丝,一手下意识抓着陈默胸前的衣服,一手按在陈默腿上,整个人都跌进陈默的怀里。
槐蔻赶紧坐起身和陈默道歉,“不好意思……”
说着,她明明是想坐起来的,却手腕一滑,差点朝着某个危险地带按去。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幸亏及时停下了去势,一掌按在陈默修长的大腿内侧,距离某处就差一丁点距离。
这下,陈默也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住槐蔻那只作乱的手,力道称不上温柔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没有松开。
起初,槐蔻只以为是陈默嫌自己瞎按,还有些腼然,直到江篱在路边停下车,回身看他们,皱紧眉开口问道:“你们没事吧,遇到一个闯红灯的电动车,差点没刹住。”
话是对着两人说的,可槐蔻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是看向陈默的。
江篱毕竟算是个长辈,槐蔻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和陈默拉手,不禁轻轻挣动了一下。
陈默却并未如她所想一般会意地松开手,反而在察觉到她的意图后,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手愈发紧紧地扣在一起。
弄得好似他们是早恋的高中生小情侣,在对家长宣誓主权似的。
槐蔻不禁脸上一红,赶紧看了江篱一眼。
江篱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一幕,只望着陈默,唇瓣抿地很紧。
槐蔻意识到不对,也跟着看过去,这一看,顿时也惊了一下。
陈默皮肤白皙,但也从未这样白过,尤其是唇色,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血色。
而槐蔻这时才发现,陈默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也浸出一层带着凉意的薄汗,带着微微的颤抖。
难不成是刚刚那一下吓到了……
可……刚刚的急刹车是有些吓人,但也不至于把日天日地的小阎王吓成这样吧。
槐蔻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不知所措,正抬头向江篱寻求目光,身边的人就忽得阖了下眼,再开口时,嗓音已如常地道:“没事,篱姐,继续开吧。”
江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槐蔻瞥了陈默一眼,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不见一丝刚刚的异样。
只有两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提醒着刚刚少年的失态。
陈默猛地抓住自己手的那一下,槐蔻觉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寻求安慰的动作,无关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现在,在陈默已经恢复了正常后,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手,就多了几分令人浮想联翩的旖旎。
之后的路上,车内三人都没有开口。
槐蔻默默感受着陈默充满力量又温热的大腿,只发觉陈默的手是真得好看。
修长而骨节分明,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白皙干净,如一节青竹。
只有指节的几条伤疤和掌心的薄茧能看出,男人整日与车打交道。
两分钟前握着陈默的手还毫无感觉的槐蔻,此刻只是被陈默的手轻轻一碰,就感觉一阵说不出的酥麻在全身席卷,让她脚趾都过电般蜷缩起来。
她细细描绘着陈默那双手,心底却有无数心事呼啸而过。
陈默刚刚在害怕,在恐惧。
这样的情绪,槐蔻还是第一次在陈默身上见到。
他在怕什么,槐蔻不大清楚,只能隐约猜出几分。
应当是和汽车故障或事故相关。
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槐蔻猜不出来,不过,看刚刚江篱的神色,她明显是知道的。
只是江篱一定不会说。
她得想个办法。
槐蔻瞄了旁边陈默一眼,陈默早已没事了,正拿着手机单手回消息,好似他刚刚那苍白的脸色只是槐蔻的错觉。
到学校下车的时候,陈默已经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冷漠嚣张的小阎王模样。
江篱最后担忧地瞥了他一眼,掉头离开了。
槐蔻看看自己被松开后垂在一侧的手,没吭声。
正是午休的点,学校里没几个人影,都猫在宿舍里睡觉。
静悄悄的校园里,两人朝宿舍楼走着。
一直走到快到宿舍园区的时候,槐蔻才终于调整好情绪,想起什么,问道:“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陈默言简意赅道:“开会,随便吃了点。”
胃还没好,就吃油腻腻的盒饭,这不得又犯病。
槐蔻把刚刚在车上的事压到心底,又思考起陈默的胃来。
说起来,昨晚陈默陪自己出去疯也就算了,今天他明明不舒服,还忙活了一上午,却又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折腾着跑了两趟。
槐蔻一向不是个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照顾的人,最喜欢把情分分得明明白白。
更何况,陈默现在与她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关系,于情于理,这份情不能就这么白受了。
她犹豫一下,抬头看着男人的侧脸,道:“陈默,以后我给你带早饭吧,这段时间总是麻烦你,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东西,就当谢礼了,
对了,赵意欢还想请你吃顿饭答谢,你明晚有时间……”
陈默的脚步猛地停下,垂头望了她一眼,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直接打断她道:“不用。”
槐蔻被他弄得一噎,未尽的话憋在嘴里,就见男人停下脚步,微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槐蔻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宿舍楼前,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陈默已经对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槐蔻注意到他离去的方向不是回宿舍,而是校外,应当又要回修车厂忙。
她皱皱眉,敏感地意识到陈默刚才似乎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出个所以未然,也只好作罢,上了楼。
穿着长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下拐角处,陈默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装了一路都没有拿出来的烟,被陈默直接抽出一根点着。
烟雾在少年修长的指尖萦绕,让他那优越的五官渐渐模糊,倘若槐蔻就站在这里,一定能发现,陈默的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甚至,称得上是有些不爽和……委屈。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