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落

槐蔻本以为陈默会去副驾驶,却不想,他竟直接坐在了自己左边。

江篱却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嘴角翘了翘。

车子行驶平稳,路上无人开口,陈默非常沉得住气地看着窗外,江篱也没有主动找话题的意思,只认真开着车。

槐蔻偷偷瞄了陈默一眼,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陈默优越的侧脸,看不清他在光下模糊的神色。

她拿起手机掩饰自己,却发现江篱不知何时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

“小师妹,我和你讲的话别告诉陈默,他……不大喜欢提以前的事。”

槐蔻一顿,下意识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陈默。

川海四月中下旬的天已经炎热起来了,但又刚刚好,在四季分明的北方,难得算得上温暖二字了。

槐蔻与陈默之间留出了一道缝隙,不宽不窄,恰好是异性间应有的正常社交距离。

陈默身上的青柠西柚味道却慢慢弥散,飘到了槐蔻鼻前,勾得人心尖痒痒。

密闭的空间里,槐蔻似乎还能感受到陈默身上的温度,是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暖意。

可现实中,这几个词语,似乎都与眼前的小阎王不沾边。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好似留不下一丝光和热,仍旧是一片雨后的泥泞潮湿。

不知不觉,她注视陈默的时间似乎长了一些,陈默侧头瞥了她一眼,将来不及收回视线的槐蔻逮个正着。

这下,槐蔻想装作若无其事都没用了。

陈默再次扬起眉毛,低声道:“有事就说话。”

槐蔻嗯了一声,茫然地看着他。

说什么。

哦对了,她那会问的那个问题,陈默还没说清楚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槐蔻又问了一遍。

陈默依旧是那个答案:“不是你到处找我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回答,槐蔻僵了一下,小小地啊了一声。

陈默向后一靠,整个人如雨后青松般舒展挺拔,慢慢开口道:“今上午出了点紧急情况,习惯不带手机了,结束后一出门,有四五个人同时堵在门口,说你一直在到处找我,还很着急。”

“猜到你在这里,我就直接过来了。”

槐蔻听他轻描淡写地就解释清了这件事,却尴尬地简直抬不起头来。

仔细想想她的行为,好似真得有天大的事要找陈默一样,确实有些大张旗鼓了。

她抿抿唇,看向窗外,脸上挂着微微窘迫的神色,轻声道:“没什么大事,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想想也很尴尬啊,人家好端端在工作,结果开完会一出门,一大堆人涌上来说槐蔻到处给人打电话,满川海城找你。

也就是他们现在关系有所缓和,要是放到上个月,鹦鹉头他们非以为槐蔻这是又要找茬不可。

陈默清冽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淡淡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不会,我很高兴。”

他说他很高兴。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主动给他打电话,还是说自己满城托人找他,让全川海都知道槐蔻在找陈默,让他很高兴……

槐蔻不甚明白地眨眨眼,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意,下意识转过头,却正对上面前俊朗的五官。

她一惊,瞪大眼睛。

陈默不知何时微微朝自己这边靠了靠,将两人之间那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填补上了二分之一。

两人的腿碰到了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对方。

槐蔻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晚宿舍楼下,陈默那个难得温柔又不容拒绝的拥抱。

她开口打断自己纷飞的思绪,也解释了一句,“我看你昨晚都没怎么吃东西,想问问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就有点着急。”

她顿了顿,还是按照江篱的嘱咐,没有把自己知道了陈默父母的事说出来。

“昨晚是有点不舒服,今早起来吃完药好多了。”

本以为陈默不会再接这话,却不想,身边的男生却意外地再次开口,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槐蔻却眉心都皱成了川字,“你昨晚不舒服,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非但不说,居然还硬撑着陪她胡闹,去吃什么铜锅涮肉。

槐蔻又不是没胃疼过,别说吃铜锅涮肉了,就是闻见那股味道都难受。

而陈默还和杨老板喝了酒。

自己却从头吃到尾,压根没察觉到一丝异样,只顾着那股莫名的暧昧情绪。

槐蔻这么一想,心都揪成了一团,说不出口的不好意思。

她刻意地将脸扭过去,只用余光偷偷地看了陈默一眼,却被陈默正好看个正着。

陈默一手拄在车窗上,一手随意地搭在靠背,是一个随意自然,却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感觉被他保护、被他占有的姿势。

陈默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自然不会错过槐蔻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他听完槐蔻带着浓浓自责的话语,没有打断她。

直到槐蔻慢慢平静下来,陈默才开了口。

他睨着不肯看自己的槐蔻,唇角似乎弯起一个弧度,口中的话却是:“没那么娇气,少自己瞎

想。”

声线低哑,语气也漫不经心,却出奇得能安抚人。

“那也不能……”

槐蔻转过头,正欲说什么,就感觉行驶中的汽车猛地一晃,朝左边偏移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体已经顺着惯性,甩向陈默那边,把陈默一下挤到了另一边的车门上。

槐蔻甚至听见了砰的一声,也不知是陈默哪里磕到了。

她惊魂未定地仰起脸,不顾稍有凌乱的发丝,一手下意识抓着陈默胸前的衣服,一手按在陈默腿上,整个人都跌进陈默的怀里。

槐蔻赶紧坐起身和陈默道歉,“不好意思……”

说着,她明明是想坐起来的,却手腕一滑,差点朝着某个危险地带按去。

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幸亏及时停下了去势,一掌按在陈默修长的大腿内侧,距离某处就差一丁点距离。

这下,陈默也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住槐蔻那只作乱的手,力道称不上温柔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没有松开。

起初,槐蔻只以为是陈默嫌自己瞎按,还有些腼然,直到江篱在路边停下车,回身看他们,皱紧眉开口问道:“你们没事吧,遇到一个闯红灯的电动车,差点没刹住。”

话是对着两人说的,可槐蔻却注意到她的眼神是看向陈默的。

江篱毕竟算是个长辈,槐蔻不大好意思在她面前和陈默拉手,不禁轻轻挣动了一下。

陈默却并未如她所想一般会意地松开手,反而在察觉到她的意图后,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手愈发紧紧地扣在一起。

弄得好似他们是早恋的高中生小情侣,在对家长宣誓主权似的。

槐蔻不禁脸上一红,赶紧看了江篱一眼。

江篱却根本没有注意这一幕,只望着陈默,唇瓣抿地很紧。

槐蔻意识到不对,也跟着看过去,这一看,顿时也惊了一下。

陈默皮肤白皙,但也从未这样白过,尤其是唇色,不知何时失去了所有血色。

而槐蔻这时才发现,陈默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也浸出一层带着凉意的薄汗,带着微微的颤抖。

难不成是刚刚那一下吓到了……

可……刚刚的急刹车是有些吓人,但也不至于把日天日地的小阎王吓成这样吧。

槐蔻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不知所措,正抬头向江篱寻求目光,身边的人就忽得阖了下眼,再开口时,嗓音已如常地道:“没事,篱姐,继续开吧。”

江篱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坐回去发动了车子。

槐蔻瞥了陈默一眼,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不见一丝刚刚的异样。

只有两人的手还攥在一起,提醒着刚刚少年的失态。

陈默猛地抓住自己手的那一下,槐蔻觉得更像是一种下意识寻求安慰的动作,无关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现在,在陈默已经恢复了正常后,却依旧没有松开的手,就多了几分令人浮想联翩的旖旎。

之后的路上,车内三人都没有开口。

槐蔻默默感受着陈默充满力量又温热的大腿,只发觉陈默的手是真得好看。

修长而骨节分明,每一个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白皙干净,如一节青竹。

只有指节的几条伤疤和掌心的薄茧能看出,男人整日与车打交道。

两分钟前握着陈默的手还毫无感觉的槐蔻,此刻只是被陈默的手轻轻一碰,就感觉一阵说不出的酥麻在全身席卷,让她脚趾都过电般蜷缩起来。

她细细描绘着陈默那双手,心底却有无数心事呼啸而过。

陈默刚刚在害怕,在恐惧。

这样的情绪,槐蔻还是第一次在陈默身上见到。

他在怕什么,槐蔻不大清楚,只能隐约猜出几分。

应当是和汽车故障或事故相关。

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槐蔻猜不出来,不过,看刚刚江篱的神色,她明显是知道的。

只是江篱一定不会说。

她得想个办法。

槐蔻瞄了旁边陈默一眼,陈默早已没事了,正拿着手机单手回消息,好似他刚刚那苍白的脸色只是槐蔻的错觉。

到学校下车的时候,陈默已经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冷漠嚣张的小阎王模样。

江篱最后担忧地瞥了他一眼,掉头离开了。

槐蔻看看自己被松开后垂在一侧的手,没吭声。

正是午休的点,学校里没几个人影,都猫在宿舍里睡觉。

静悄悄的校园里,两人朝宿舍楼走着。

一直走到快到宿舍园区的时候,槐蔻才终于调整好情绪,想起什么,问道:“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陈默言简意赅道:“开会,随便吃了点。”

胃还没好,就吃油腻腻的盒饭,这不得又犯病。

槐蔻把刚刚在车上的事压到心底,又思考起陈默的胃来。

说起来,昨晚陈默陪自己出去疯也就算了,今天他明明不舒服,还忙活了一上午,却又被自己一个接一个电话地折腾着跑了两趟。

槐蔻一向不是个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照顾的人,最喜欢把情分分得明明白白。

更何况,陈默现在与她没有任何超出朋友的关系,于情于理,这份情不能就这么白受了。

她犹豫一下,抬头看着男人的侧脸,道:“陈默,以后我给你带早饭吧,这段时间总是麻烦你,我也没什么能感谢你的东西,就当谢礼了,

对了,赵意欢还想请你吃顿饭答谢,你明晚有时间……”

陈默的脚步猛地停下,垂头望了她一眼,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直接打断她道:“不用。”

槐蔻被他弄得一噎,未尽的话憋在嘴里,就见男人停下脚步,微扬了扬下巴,“进去吧。”

槐蔻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宿舍楼前,她张张嘴,想要说什么,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陈默已经对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槐蔻注意到他离去的方向不是回宿舍,而是校外,应当又要回修车厂忙。

她皱皱眉,敏感地意识到陈默刚才似乎有点不对劲,但没想出个所以未然,也只好作罢,上了楼。

穿着长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楼下拐角处,陈默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

装了一路都没有拿出来的烟,被陈默直接抽出一根点着。

烟雾在少年修长的指尖萦绕,让他那优越的五官渐渐模糊,倘若槐蔻就站在这里,一定能发现,陈默的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甚至,称得上是有些不爽和……委屈。

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