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if天下太平·戎单线(三) 彻夜

“郢州郡主启程,随行伴读按相爷的意思,钦点御史长女虞绾音前去。”

无人知晓,这靖王之子额外多带人手占据虞绾音住处,暗中是楚御的手笔。

而钦点虞绾音入京前来,也是他早有预谋。

楚御眉目悠然,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晦涩明光。

身上温润气度悄无声息地浸透一抹难以捉摸的幽暗。

隔壁车内,侍女忍不住夸赞,“这相爷,当真是个好人。”

虞绾音坐在马车内,就这般要去一个陌生男子的府邸,还是让她有些本能的不安。

但很快,虞绾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

人家出于好意帮她,她却还想东想西的,实在不好。

何况人通常对于一个相貌不凡,气度优越,言谈举止出挑的人,生不出来太多疑虑。

马车很快就到了相府。

虞绾音下车时,楚御也已经到了。

楚御走在前面带路,慢悠悠道,“我听闻,姑娘是从郢州前来?”

“对。”

楚御提起,“我也是从郢州来的。”

虞绾音看向他,“这般巧?”

楚御弯唇,“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楚御没有多说,虞绾音也没有多问。

只不过她沿路偷偷观察,发现他的院落空荡寂静。

不像是有其他客人也在此的样子。

虞绾音迟疑片刻,小声试探道,“相爷可还有其他客人在此,需不需要我一并去打声招呼。”

楚御眉眼微动,“有几个。”

“不过他们这两日有差事在外面,何况你只是来伴读的,不必前去会面。”

听说还有旁人也住在这里,虞绾音才放松许多,“这样啊。”

“姑娘不必拘谨,有何事尽管吩咐 。”

楚御停在一处厢房前示意,“这是你的住处,我已经差人收拾好了。”

虞绾音看着被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的屋舍,“今日,麻烦相爷。”

她转过头看向楚御,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一片昏暗的院落之中,白日里清润的公子有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诡秘。

玉砌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之中。

只有看向她的眼尾有点点明光,带着无法言说的索求,乍一看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应当是错觉。

楚御清贵淡漠的嗓音打破了虞绾音那微妙的不安,“应该的。”

“过两日书苑讲学,我会差人送你去皇家书苑,早些休息。”

楚御没过多停留,径直离开。

等到他们都走了以后,虞绾音才进屋将房门关上,收拾行李。

侍女一面收拾着,一面提起,“真巧相爷也是郢州来的,与姑娘你是同乡。”

“想必也能多照顾照顾姑娘。”

虞绾音思量片刻,轻轻一声,“是挺巧的。”

她看向窗外,始终能看到对面不远处有一间屋子灯火通明。

虞绾音有一些印象。

那里好像是左相书房,就在厢房南边。

隔着阴翳树林能隐隐看到那边的光亮。

按理说这样的明光在陌生之处,是能让人安心的存在。

但她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悄无声息之处,静静窥伺。

虞绾音鬼使神差地起身上前,将窗户关上。

“这院子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安静地她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侍女没察觉到什么,“还好,左相身为文人,想必是喜欢安静之处。”

侍女帮虞绾音打理好屋子,便退下离开。

虞绾音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那怪异之感才被冲散不少。

她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初来乍到,对陌生的地方不太熟悉所致。

虞绾音将书本拿出来整理好,而后灭了灯盏去休息。

庭院草木相隔的书房窗口。

楚御静默无声地看着那抹倩影映照在轻薄的窗户纸上。

看她起身熄灭灯盏,前去就寝。

眸间深处将她寸寸描摹。

一连两日,虞绾音在相府住得还算是清闲,并无异常。

也基本没有再见到那位相爷。

先前察觉到的异样也很快随着这般闲适而烟消云散。

只不过虞绾音偶尔半夜醒过来,会看到窗口那稀薄的光线从不远处书房传来。

映照在她的窗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但她也没太在意,上街采买的时候还想着自己这般麻烦他,于情于理,是该给他备些礼。

不过楚御作为新贵,想来要什么有什么。

因而虞绾音费了点心思,准备了些小玩意。

隔天是书苑讲学的日子,虞绾音晨起过后,送她前去书苑的车马停在了宅院门口,

接她前去皇家书苑。

皇家书苑今日开始讲学,书苑门口都是不久前才奉旨入京的番邦亲贵。

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虞绾音寻到郢州郡主,拿出来自己准备的驱蚊香囊荷包,与郡主一同和周围的番邦亲贵打招呼,互送礼物。

这些亲贵子女都约么十几岁,年纪不大。

在一处相处倒是很容易聊得热络。

直到书苑钟声响起,大家才按照先前既定的位置,坐到学堂之中。

虞绾音挨着郡主,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拿出自己的纸墨笔砚。

书苑里外一时寂静,唯有略显吵闹的虫鸣声在屋外草木中此起彼伏。

不知谁说了一句,“先生来了。”

众人纷纷坐好。

虞绾音将研磨到一半的墨块先放在砚台旁边,坐直身子,抬头却径直看到从屋外走进来的楚御。

楚御手执一卷书,衣衫是青灰水墨薄纱。

走动间带过一缕略显清凉的微风,将学堂卷帘掀动而起。

待他走近,又被他手中书卷掀开。

显露出冠玉面容,出尘品貌。

虞绾音能听到学堂下面一阵细微的喧闹。

大抵是意外。

她也很意外。

没想到第一日的教书先生会是他。

楚御走到前面,放下手中书本,与他们介绍着,“楚某冒昧,今日作为授业先生,为诸位讲述我大澧律政。”

他嗓音如玉石。

学堂之上众人无不注目。

楚御原本就是一派谦谦君子,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很难不引人注意。

他讲述政务,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听来沉稳,令人心安。

唯一的缺点就是——

他布置功课太多了。

坐在虞绾音身边的郡主翻看着手中书本,“光顾着看先生了,没人告诉我还有功课啊。”

郡主眉头都打了结,“这么多,怎么写嘛。”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边的虞绾音。

这会儿虞绾音垂着眼,整理着手中的书本课业,将它们分门别类的标记好。

郡主坐直了身子,凑近虞绾音些许,“杳杳,今日楚先生布置的功课,你会写吗?”

虞绾音顿了一下,“会一点。”

“那太好了。”郡主一股脑将手里的功课全部推到虞绾音面前,“你帮帮我,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会。”

虞绾音被堆过来的书本吓了一跳,“可是我也……”

“我就知道带你来准没错,写成什么样都好,就是三日后交功课,千万别让楚先生骂我就成,”郡主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差事推下去就径直起身,“我先走了。”

“郡主……”虞绾音张了张嘴,想要叫人,但还是没能把人叫住。

她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正常,王亲带来的伴读,都是做这些差事的。

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

虞绾音将郡主那一份功课一并装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起身准备回去。

她走到门口时,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她面前。

伍洲从车上下来,掀开车帘示意,“姑娘请。”

虞绾音顺着掀开的车帘,看到了端坐在里面那位清贵君子。

马车启程。

楚御看着虞绾音双手握紧自己的小布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先出声,“我方才看你还在,就叫他们等了一会儿,希望不是我冒昧。”

“怎么会。”

“只是没想到先生……”虞绾音停顿片刻,还是拿不准该如何称呼他,“会等我。”

楚御听着她的称呼,眉眼压低。

不知怎么的,想到了白日里她在学堂上眉眼盈盈地望着他。

当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你一个人只身在外,理应多照拂。”

虞绾音听着他的话,拿出来自己准备的荷包,递了过去,“这两日,我总是想该如何答谢。”

“所以配了些驱蚊虫的香囊,聊表敬谢。”

“姑娘有心了,”楚御伸手接过,看着她道,“我很喜欢。”

虞绾音弯了弯唇。

两人坐在马车之中,井水不犯河水。

而阴暗之处,楚御指腹缓慢研磨着香囊上的绣纹,将香囊内里一点点揉碎。

像是在揉搓什么人。

将她筋骨都揉散,弄得满手瘫软。

这一日下来,虞绾音愈发觉得楚御是个很清正光明之人。

想来前两日初入他府邸,她还对他有所怀疑,实在是很不应该。

自己兴许是防备心太重了。

人家好心帮忙,又如何会是坏人。

虞绾音这般想,在相府宅院之中就住得愈发舒心随意。

每晚半夜能在窗口看到的那抹明光也渐渐让她觉得心安。

到了夏暑之日,先前还因为害怕而门窗紧闭,这几日她也试着将窗户打开睡觉。

次日入夜,楚御坐在书房之中翻看文书,门口传来几下轻巧的敲门声。

楚御没有抬头,“进。”

门边,抱着书本的小姑娘露出了半边身子。

楚御停顿片刻,眼尾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月白色裙边。

虞绾音踟蹰着站在门外问他,“我有些功课不太明白,可否询问先生。”

楚御听到她的称呼,眼底卷过些晦暗,“可以。”

虞绾音这才踏入房门。

她步履轻盈,眉眼纯净柔婉,是来虚心请教的好学门生。

而她口中端正礼法的授业先生,对她这个学生存的心思却并非那般简单。

所以这般称呼在楚御听来,覆上了禁忌枷锁。

但枷锁却从来都不可能锁住他这等不择手段的恶人。

虞绾音认真询问,楚御也耐心解答。

她很聪明,很有灵气与天赋,一点就通。

虞绾音坐在他书桌旁边的小桌子上,问过便立马记下来。

小字娟秀,笔法流畅,浸着无法遮掩的少女才气。

她的每一处,都引他发了疯一般企图得到。

楚御眼尾泛起红血丝,不得不收回视线,在她忙于记录之时,处理自己手边的文书。

虞绾音写完一部分,正想要再问,抬起头看到楚御专心致志地处理公务,便乖乖噤声,想着在旁边等他处理完之后再问。

或许是他这里有些安逸舒适。

灯火如豆、寂静无声,虞绾音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

楚御偶然间再一抬眼,看到的灯火映照在她秾艳迤逦的侧颜上。

她睡得恬静,浓密卷翘的眼睫在灯影下打出细腻的光影,令人蠢蠢欲动。

楚御黑瞳深处幽暗在意识到她睡着之后,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开闸而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下。

楚御放下纸笔,起身朝着那毫无防备的人儿走过去。

眼底怜惜与吞噬交融,直至身影静静地将她笼住。

杳杳真不小心。

怎么敢在我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