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州郡主启程,随行伴读按相爷的意思,钦点御史长女虞绾音前去。”
无人知晓,这靖王之子额外多带人手占据虞绾音住处,暗中是楚御的手笔。
而钦点虞绾音入京前来,也是他早有预谋。
楚御眉目悠然,眼底带着似有若无的晦涩明光。
身上温润气度悄无声息地浸透一抹难以捉摸的幽暗。
隔壁车内,侍女忍不住夸赞,“这相爷,当真是个好人。”
虞绾音坐在马车内,就这般要去一个陌生男子的府邸,还是让她有些本能的不安。
但很快,虞绾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
人家出于好意帮她,她却还想东想西的,实在不好。
何况人通常对于一个相貌不凡,气度优越,言谈举止出挑的人,生不出来太多疑虑。
马车很快就到了相府。
虞绾音下车时,楚御也已经到了。
楚御走在前面带路,慢悠悠道,“我听闻,姑娘是从郢州前来?”
“对。”
楚御提起,“我也是从郢州来的。”
虞绾音看向他,“这般巧?”
楚御弯唇,“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楚御没有多说,虞绾音也没有多问。
只不过她沿路偷偷观察,发现他的院落空荡寂静。
不像是有其他客人也在此的样子。
虞绾音迟疑片刻,小声试探道,“相爷可还有其他客人在此,需不需要我一并去打声招呼。”
楚御眉眼微动,“有几个。”
“不过他们这两日有差事在外面,何况你只是来伴读的,不必前去会面。”
听说还有旁人也住在这里,虞绾音才放松许多,“这样啊。”
“姑娘不必拘谨,有何事尽管吩咐 。”
楚御停在一处厢房前示意,“这是你的住处,我已经差人收拾好了。”
虞绾音看着被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的屋舍,“今日,麻烦相爷。”
她转过头看向楚御,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一片昏暗的院落之中,白日里清润的公子有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诡秘。
玉砌一般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之中。
只有看向她的眼尾有点点明光,带着无法言说的索求,乍一看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应当是错觉。
楚御清贵淡漠的嗓音打破了虞绾音那微妙的不安,“应该的。”
“过两日书苑讲学,我会差人送你去皇家书苑,早些休息。”
楚御没过多停留,径直离开。
等到他们都走了以后,虞绾音才进屋将房门关上,收拾行李。
侍女一面收拾着,一面提起,“真巧相爷也是郢州来的,与姑娘你是同乡。”
“想必也能多照顾照顾姑娘。”
虞绾音思量片刻,轻轻一声,“是挺巧的。”
她看向窗外,始终能看到对面不远处有一间屋子灯火通明。
虞绾音有一些印象。
那里好像是左相书房,就在厢房南边。
隔着阴翳树林能隐隐看到那边的光亮。
按理说这样的明光在陌生之处,是能让人安心的存在。
但她却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悄无声息之处,静静窥伺。
虞绾音鬼使神差地起身上前,将窗户关上。
“这院子里是不是太安静了。”
安静地她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侍女没察觉到什么,“还好,左相身为文人,想必是喜欢安静之处。”
侍女帮虞绾音打理好屋子,便退下离开。
虞绾音独自在桌前坐了一会儿,那怪异之感才被冲散不少。
她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初来乍到,对陌生的地方不太熟悉所致。
虞绾音将书本拿出来整理好,而后灭了灯盏去休息。
庭院草木相隔的书房窗口。
楚御静默无声地看着那抹倩影映照在轻薄的窗户纸上。
看她起身熄灭灯盏,前去就寝。
眸间深处将她寸寸描摹。
一连两日,虞绾音在相府住得还算是清闲,并无异常。
也基本没有再见到那位相爷。
先前察觉到的异样也很快随着这般闲适而烟消云散。
只不过虞绾音偶尔半夜醒过来,会看到窗口那稀薄的光线从不远处书房传来。
映照在她的窗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但她也没太在意,上街采买的时候还想着自己这般麻烦他,于情于理,是该给他备些礼。
不过楚御作为新贵,想来要什么有什么。
因而虞绾音费了点心思,准备了些小玩意。
隔天是书苑讲学的日子,虞绾音晨起过后,送她前去书苑的车马停在了宅院门口,
接她前去皇家书苑。
皇家书苑今日开始讲学,书苑门口都是不久前才奉旨入京的番邦亲贵。
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虞绾音寻到郢州郡主,拿出来自己准备的驱蚊香囊荷包,与郡主一同和周围的番邦亲贵打招呼,互送礼物。
这些亲贵子女都约么十几岁,年纪不大。
在一处相处倒是很容易聊得热络。
直到书苑钟声响起,大家才按照先前既定的位置,坐到学堂之中。
虞绾音挨着郡主,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拿出自己的纸墨笔砚。
书苑里外一时寂静,唯有略显吵闹的虫鸣声在屋外草木中此起彼伏。
不知谁说了一句,“先生来了。”
众人纷纷坐好。
虞绾音将研磨到一半的墨块先放在砚台旁边,坐直身子,抬头却径直看到从屋外走进来的楚御。
楚御手执一卷书,衣衫是青灰水墨薄纱。
走动间带过一缕略显清凉的微风,将学堂卷帘掀动而起。
待他走近,又被他手中书卷掀开。
显露出冠玉面容,出尘品貌。
虞绾音能听到学堂下面一阵细微的喧闹。
大抵是意外。
她也很意外。
没想到第一日的教书先生会是他。
楚御走到前面,放下手中书本,与他们介绍着,“楚某冒昧,今日作为授业先生,为诸位讲述我大澧律政。”
他嗓音如玉石。
学堂之上众人无不注目。
楚御原本就是一派谦谦君子,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很难不引人注意。
他讲述政务,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听来沉稳,令人心安。
唯一的缺点就是——
他布置功课太多了。
坐在虞绾音身边的郡主翻看着手中书本,“光顾着看先生了,没人告诉我还有功课啊。”
郡主眉头都打了结,“这么多,怎么写嘛。”
她嘀嘀咕咕地说着,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边的虞绾音。
这会儿虞绾音垂着眼,整理着手中的书本课业,将它们分门别类的标记好。
郡主坐直了身子,凑近虞绾音些许,“杳杳,今日楚先生布置的功课,你会写吗?”
虞绾音顿了一下,“会一点。”
“那太好了。”郡主一股脑将手里的功课全部推到虞绾音面前,“你帮帮我,我是真的一点都不会。”
虞绾音被堆过来的书本吓了一跳,“可是我也……”
“我就知道带你来准没错,写成什么样都好,就是三日后交功课,千万别让楚先生骂我就成,”郡主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差事推下去就径直起身,“我先走了。”
“郡主……”虞绾音张了张嘴,想要叫人,但还是没能把人叫住。
她百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正常,王亲带来的伴读,都是做这些差事的。
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
虞绾音将郡主那一份功课一并装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起身准备回去。
她走到门口时,一辆马车突然停在了她面前。
伍洲从车上下来,掀开车帘示意,“姑娘请。”
虞绾音顺着掀开的车帘,看到了端坐在里面那位清贵君子。
马车启程。
楚御看着虞绾音双手握紧自己的小布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先出声,“我方才看你还在,就叫他们等了一会儿,希望不是我冒昧。”
“怎么会。”
“只是没想到先生……”虞绾音停顿片刻,还是拿不准该如何称呼他,“会等我。”
楚御听着她的称呼,眉眼压低。
不知怎么的,想到了白日里她在学堂上眉眼盈盈地望着他。
当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你一个人只身在外,理应多照拂。”
虞绾音听着他的话,拿出来自己准备的荷包,递了过去,“这两日,我总是想该如何答谢。”
“所以配了些驱蚊虫的香囊,聊表敬谢。”
“姑娘有心了,”楚御伸手接过,看着她道,“我很喜欢。”
虞绾音弯了弯唇。
两人坐在马车之中,井水不犯河水。
而阴暗之处,楚御指腹缓慢研磨着香囊上的绣纹,将香囊内里一点点揉碎。
像是在揉搓什么人。
将她筋骨都揉散,弄得满手瘫软。
这一日下来,虞绾音愈发觉得楚御是个很清正光明之人。
想来前两日初入他府邸,她还对他有所怀疑,实在是很不应该。
自己兴许是防备心太重了。
人家好心帮忙,又如何会是坏人。
虞绾音这般想,在相府宅院之中就住得愈发舒心随意。
每晚半夜能在窗口看到的那抹明光也渐渐让她觉得心安。
到了夏暑之日,先前还因为害怕而门窗紧闭,这几日她也试着将窗户打开睡觉。
次日入夜,楚御坐在书房之中翻看文书,门口传来几下轻巧的敲门声。
楚御没有抬头,“进。”
门边,抱着书本的小姑娘露出了半边身子。
楚御停顿片刻,眼尾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月白色裙边。
虞绾音踟蹰着站在门外问他,“我有些功课不太明白,可否询问先生。”
楚御听到她的称呼,眼底卷过些晦暗,“可以。”
虞绾音这才踏入房门。
她步履轻盈,眉眼纯净柔婉,是来虚心请教的好学门生。
而她口中端正礼法的授业先生,对她这个学生存的心思却并非那般简单。
所以这般称呼在楚御听来,覆上了禁忌枷锁。
但枷锁却从来都不可能锁住他这等不择手段的恶人。
虞绾音认真询问,楚御也耐心解答。
她很聪明,很有灵气与天赋,一点就通。
虞绾音坐在他书桌旁边的小桌子上,问过便立马记下来。
小字娟秀,笔法流畅,浸着无法遮掩的少女才气。
她的每一处,都引他发了疯一般企图得到。
楚御眼尾泛起红血丝,不得不收回视线,在她忙于记录之时,处理自己手边的文书。
虞绾音写完一部分,正想要再问,抬起头看到楚御专心致志地处理公务,便乖乖噤声,想着在旁边等他处理完之后再问。
或许是他这里有些安逸舒适。
灯火如豆、寂静无声,虞绾音等着等着便睡了过去。
楚御偶然间再一抬眼,看到的灯火映照在她秾艳迤逦的侧颜上。
她睡得恬静,浓密卷翘的眼睫在灯影下打出细腻的光影,令人蠢蠢欲动。
楚御黑瞳深处幽暗在意识到她睡着之后,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开闸而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下。
楚御放下纸笔,起身朝着那毫无防备的人儿走过去。
眼底怜惜与吞噬交融,直至身影静静地将她笼住。
杳杳真不小心。
怎么敢在我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