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宋怀景视角 亡妻的第八年

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5821 字 6个月前

亲缘单薄,好像一个刻在宋怀景命数中的诅咒。经历父母亡故的宋怀景,还未来得及去思考生与死的意义。如今,他连人生中最后一个亲人,也握不住。

他的卧房布置得犹如新婚夫妻的主卧,除却床榻上用的是寻常花样的被褥,屋内其余摆设都带着荒诞的喜庆。

每夜躺在卧房中,他便幻想着阿芷还在他身边。可如今他脑中关于贺星芷的样貌也渐渐变得模糊了几

分。

这一年,他与翊玄相识,彼时他还不是国师,只是钦天监的一个八品星官,但是当朝钦天监正亲传弟子。

说是相识,不如说是相知,早在三两年前,宋怀景因私下寻过钦天监指点,便知晓翊玄此人,只不过那时二人还未有过交集。

大抵是年岁相仿,钦天监正大人年岁又已高,宋怀景因寻阿芷此事也有求于翊玄,一来二往,二人便熟稔了。

可惜翊玄与师父虽都能看出不寻常,却看不透贺星芷具体有哪点不同寻常。

而宋怀景也无法对他们说出贺星芷的来历,几人无法窥探更多……到底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怀景的日子犹如溪流上徒然转动的水碾2,巨大的木轮被冰冷的水流推动,周而复始,发出疲惫不堪的吱呀声,永无止境又空洞地循环。

他想,他该是坚持不下去了,等待一个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的答案,对于他来说实在是一场能淹没他的冷雨,一点一点熄灭他心头的烛火。将最后一束光明也彻底夺走。

宋怀景想,他是不是也该离开这个世间,死亡作为他的终点,能将黑暗将他的世界填满,让他再也不要陷入这无尽的绝望中。

他一同往日般下了值,回到屋内,映入眼帘便是窗上的囍字,风吹日晒下,那红艳的颜色也消退了几分,带了点骇人的惨白。

宋怀景忽地想起自己与阿芷未完成的婚事,偏执地想要先将此事了结。

活人与死人也能成亲,那便是冥婚。宋怀景如今仍不信鬼神,但他还是与翊玄反复确认过这荒唐的仪式不会伤害到贺星芷魂。

得知这不过是表面上一个自欺欺人的过场,宋怀景便请求的翊玄为他主持办理了自己与贺星芷的冥婚仪式。

“一拜天地!”

宋怀景握着另一侧空悬的红绸,朝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弯下腰身。拜的不是神明,是让他遇到贺星芷天地。

“二拜高堂!”

宋怀景转向空空如也的尊位,躬下腰身,爹娘的面庞模糊地出现在他的脑中,从前的贺星芷笑盈盈的样子也好似浮现在自己眼前,他还分得几分神想象贺星芷父母的模样。

“夫妻对拜!”

宋怀景转身,面前只有一个灵位,不过也只是普普通通刻上贺星芷名字的木牌。而红绸的另一侧正是系在这灵位上,宋怀景幽深的眼瞳在这黑夜看不出半点波澜,但他勾起唇角,朝着面前的灵位笑着。

他作了最后一个揖礼,红绸轻飘飘地垂落,没有任何回应。

“礼成!”

红烛燃尽,似是结束了宋怀景这场独角戏,结束了他给自己构造出虚假的暖意。

“子昭……”

宋怀景依旧笑着:“翊玄,既已礼成,今日也多谢你了。”

他叫宋墨帮忙接待翊玄等人,自己独自留在屋内。

卧房里是死寂的冷,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还活着,宋怀景以为自己如今来到了阴曹地府。

屋内已经找不到贺星芷曾有过的气息,好在自己学着用贺星芷从前喜欢的香与皂角,自己身上好似带了半点贺星芷的气味。宋怀景抱着贺星芷衣物,只能从衣物中嗅到残留的气息。

宋怀景徒劳的探手,什么也没捞到。没了,阿芷没了,阿芷的爱也没了……

他蜷起腰身侧躺在床侧,只能从自己身体上寻求一点可悲的慰藉。

鼻尖抵着她的衣物,手上的动作由急切渐渐放缓,身体所有的感知以及情绪在瞬间地紧绷,紧接着猛地释放。不,不对,不是释放,而是坠入更深的虚空中。

他躺在一片狼藉中,看着空空如也的枕边,无声地笑起来,寂静带着失落却如同潮水般涌入,眼泪顺着太阳穴淌下。

宋怀景平静地从怀里取出匕首,利刃抵在脆弱的皮肤,压住旧痕,宋怀景竟感觉到有些无法压抑的兴奋,意识好似渐渐模糊,可是还是没有看见贺星芷……

不,不对……他见到贺星芷了,见到她搂住自己的腰身大喊了一声“不要”。

她告诉他,她还活着。

宋怀景瞥了一眼角落的财财,懒洋洋地睡在角落,他又看了眼手上包扎好的伤口。

不可以,不可以死!他要活着,要活着!

宋怀景想道阿芷又回来了却找不到他该如何是好。她在此处,只余下他一个亲人。若是她又回来了,寻不到他该如何是好。

他知晓失去至亲的痛,这般绝望,宋怀景定是不想让贺星芷经历。

宋怀景紧紧攥着贺星芷的旧寝衣,鼻息轻轻地喷洒在她的衣物上,缱绻又暧昧。

在贺星芷离去的第四年,宋怀景仿佛变了样,虽然他从前也一直在伪装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像宋墨以及翊玄这般对他熟悉的人,便能看出不同。

宋怀景不再消极地沉溺于悲伤与等待中。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如今的身份地位钱财,用来寻找贺星芷还是不够的,如果她真的存在于他无法去到的某个地方,但只要她还有机会回来,他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重新见到她。

宋怀景开始将所有的痛苦与思念都深埋在心底,开始步步攀升,很快终于将贺星芷在京城的所有铺子都买下。

开始养回从前健朗的身子,阿芷最喜欢埋在他的胸膛前,他不能再这般消瘦下去,否则就没法讨得她的欢心。

就连那白头也变回了黑发。

可不到一年后,朝局开始混乱,诸皇子夺

嫡之势图穷匕首见,又逢上边境战乱,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宋怀景变得小心翼翼,审时度势,他站队了三皇子李成璟的阵营。这场豪赌,宋怀景别无选择,只有依附于未来的皇权中心,他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足够的权力。

他为李成璟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杀过人,在党同伐异的路上树敌无数,也曾被构陷下狱,遭遇过刺杀埋伏,死里逃生。

可每次濒临绝境,宋怀景又靠着这点念想撑下去。若他倒了阿芷回来谁陪着她?若他寂寂无名,阿芷如何能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他?他不能死,不能死。

可一年又一年,他还是没有找到贺星芷,就连除了他之外,唯一记得贺星芷的财财也在家中过世。

不多久,宋怀景又被五皇子刺杀谋害,毒箭刺入肩头的剧痛尚还未全然散去,意识却已经彻底在无边的黑暗中坠落。

好累……撑,撑不下去了。死了……也好。

眼前的黑暗却渐渐透入光亮,眼前像是蒙上一层白纱,宋怀景茫然地抬起头,意识到这也许是弥留在人间最后的画面……

钻心的疼痛彻底消失,宋怀景只觉得一身轻松,悄然环顾四周,忽地看见了从前二人在京郊曾租赁的小屋。

暮春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宋怀景走进小屋,却见贺星芷坐在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胸前的衣物沾湿了几片,她正坐在院中用软布细细地擦拭长发上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以及花瓣的香味,最重要的还有贺星芷身上特有的清香。

“阿芷?”

“哥!”贺星芷从椅子上站起身。

“阿芷。”宋怀景的声调带着轻颤,他此刻不觉得这是梦,也许是人死前的幻想,又或许是走马灯……

“唉,这头发什么时候才能干啊。”贺星芷嘀咕着,满脸不悦,又悄然抬头看了眼宋怀景。

宋怀景还未来得及沉浸在再次见到贺星芷的喜悦中,他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软布,“阿芷,让我来帮你。”

“好呀。”贺星芷像是正等着宋怀景说出这句话,十分自然地将软布塞到宋怀景的手中,背对着宋怀景。

已然变凉的水珠在宋怀景的掌心中流淌,一股一股流到他的手腕上,聚在他手臂上的疤痕上。

贺星芷坐了下来,晒着暮春时温暖的太阳,感受着宋怀景细致又温柔的手法,让她感觉到十分惬意舒适。若不是头发还未干,想来她能直接靠在宋怀景的身上睡着了。

他将她的长发绕在自己的指尖,动作轻柔。

“要是有吹风机有手机就好了……”

宋怀景好似听到贺星芷在说些什么,他只听清了一半,但仍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从很久之前,他便发觉贺星芷口中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词,异想天开天方夜谭放在贺星芷的身上,奇异又可爱。

他从不过问,宋怀景如何能不知晓贺星芷好似也受到了天道的限制,说不清这天方夜谭。

宋怀景的手上又沾上几滴水珠,不是贺星芷的湿润长发上的水渍,而是他眼底落下的泪。

他已然算不清自己流过多少次泪,哭泣固然无用,但也成为他为数不多能安抚慰藉内心悲痛的方式。

“阿芷。”

“嗯?”贺星芷回头,眉头带了半点疑惑,如同往常那般眯着眼想要努力看清宋怀景,显然,她看不太清。

自然也看不见他眼眶的红润以及眼底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