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芷的话还未说完,眼前的画面全然消退,犹如山崩地裂。宋怀景失重坠落,瞬间被寒冷的潮湿裹挟。
冰冷的河水以及冰刺刺痛他的肌肤,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蚀他的四肢百骸。
宋怀景望着河面上的光熙,缓缓闭上眼,任由身体往下沉。
“阿芷……阿芷……”
意识被黑暗彻底吞噬,耳边却又响起她方才说的话。
“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去死?”
宋怀景猛地睁开眼,周遭刺骨瞬间消散,只有由身体内部传出的寒意再次袭来,是缓慢的像慢性毒药那样的冷意。
他低头捂住手腕,掌心被温热黏腻的血迹沾染,在黑夜中从指缝间蜿蜒落下,如同一条暗色的小蛇攀附在他青筋凸出的手背上。
宋怀景抿着唇站起身,神情冷静地为自己包扎伤口。
手上的疼痛只证明着他还活着,可为何他还能活着,为何他还要活着……
被他的动静吵醒的财财伸了个懒腰,喵喵叫唤两声,从窝里出来走到宋怀景的脚边蹭了蹭。
财财是他与贺星芷在京城置下第一处宅院后养的狸奴,这狸奴平日里不着家,这两年性子却懒了许多,大抵是年岁大了,没劲了,总喜欢睡在贺星芷从前为它用软布搭的窝。如今这窝的边角已然磨出了絮。
近日来寒气渐重,宋怀景在屋内生了炭火,他便顺手将财财的窝挪了进来。它蜷着,他靠着,偷得几分炭火燃出的暖意。
“可是饿了?”
宋怀景松开包扎好的手腕,掌心摸了摸它柔软的头。
财财没有什么反应,又趴在地上伸了个懒腰,懒懒地抬起头轻撞了撞宋怀景的掌心。
宋怀景扯着嘴角轻轻地笑了笑,逗了一会儿财财后,才从休憩的榻上走回床边,本躺在地上的财财也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床边。
它如今已显出老态的脸抬起望着床榻,宋怀景略微疑惑地瞧着它,只见它稍往后压着身子,紧接着弹跳起身。
正当宋怀景以为财财调皮想要上床,结果它只是咬住了床角一件旧衣物的袖口。
宋怀景心下一紧,手疾眼快地同时扯住那件衣物,嗓音中带着连他自己都为察觉到的轻颤:“不行,这是我的。”
他轻轻地扯回了那件衣物,手上伤口的疼痛感让他下意识蹙眉。
财财松开嘴喵喵叫了几声,似是有些不悦将臀对着宋怀景,一摇一摆地走回了自己的窝。
宋怀景将衣物抱在怀中,垂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衣物上。
这是贺星芷的衣物,她所有的衣物都还在宅子中,最喜的那几套以及贴身的寝衣都在他的屋中。
他的呼吸忽地变得急促起来,喉咙发涩,咸热清澈的泪溢出,沾湿了他的指尖。宋怀景小心翼翼将衣物蜷在自己怀中,生怕自己弄脏了它。眼眶中的泪却无法克制地流下,将他的衣袖与掌心湿濡。
他想起自己方才梦见贺星芷了,在她失踪的第四年,在他最想死的时候,他第一次梦见贺星芷。
宋怀景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乱作一团,胃脘传来熟悉的绞痛感。他抬头望向窗外,浓酽的黑夜,正如四年前那个将他整个世界撕裂的黑暗。
他收到了贺星芷遇到意外的消息,那时距离她从京城启程前往于阗国,方逾半载……
四年前那个记忆尤深的夜晚,风尘仆仆的信使连夜赶回了京中径直快走到宋怀景的书房内。
他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惶恐:“大人,贺娘子她,她……她失踪了!”
彼时,宋怀景正看着贺星芷寄回的最后一份家书出了神,信上说她生意谈得极好,在那游玩两日便启程回京。
他还在心底算着信鸽送信的时日,算着贺星芷的归期,算着她大约还有一月便能回京了。
正巧赶上二人的婚期。
怎料到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带回了这般消息。
“此话何意?”宋怀景猛地站起身,连身上的官袍都未来得及理顺。
腰间那个与贺星芷相配的双鱼腰佩撞到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大人,贺娘子……贺娘子本在客栈安顿歇脚,房内的包袱物件都还在,偏偏是人找不到了。贴身侍女亦道其晚间尚且在房中,翌日晨起时却了无踪迹。商队已竭力搜寻数日,也求助于安西都护府也还未找到。一月前突遭沙暴,如今商队还困在雨天与我朝边境,进退维谷举步维艰。想来贺娘子凶多吉少……”
信使的声音因为急促略显嘶哑,语气中带着自己也难以置信的惊讶。
宋怀景并非没经历过生死,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敢相信。
他不是没想过在于阗国会遭遇危险,但怎会像信使口中这般诡谲,瞧着并非遭遇贼匪掳走也非意外受伤亡故,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阗国距离京城实在太远了,信使八百里加急赶回京城也要十余日。宋怀景如今在京城定是起不了何作用。
恰巧近日于阗与大昭边境颇不太平,奏报屡屡有言,边境时有马贼流寇袭扰昭朝臣民。
宋怀景在当夜便以“疑有边患危及大昭臣民”为由,恳请朝廷遣使巡查于阗与大昭边境。同时用了自己从未攀爬的关系谋求得了安西安抚使随行判官一职,一同启程前去于阗国。
他沿着贺星芷的商队勘察,私下派了家臣快一步前去告知贺氏商队暂且在于阗歇脚,等待宋怀景的汇合。
在边境的这段岁
月,他一边要协助安抚使,一边与贺氏商队的手下们寻找贺星芷。
商队中除却临时聘请的护队之外,近乎都是贺星芷的心腹,许多人受到过她的帮助,皆与宋怀景全心全意地去找她。至少,至少要见到她的尸体……
可到底是石沉大海,未得贺星芷半点踪迹。
距离贺星芷杳无音信又过了一年,宋怀景正巧要回京述职,只好先将商队一行人一同带回京城。
贺星芷此事蹊跷诡谲,关乎她身后的清誉,更关乎她在昭朝诸多产业的安稳。宋怀景思忖一番,对外只得统一口径,道她在于阗边境不幸遭遇沙暴至今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好在她名下诸多铺子都有掌柜掌事,宋怀景暂且可以先放心她的这些产业。却依旧从未停下寻找她的脚步。
依照昭朝律令,人口失踪满一年,若无音讯,便可视情况由官府核定宣告此民死亡。
期限一到,官府便宣告贺星芷已亡。宋怀景心如刀绞,只能依照律法为贺星芷办了身后事,为她在南洲县与京城都置办了衣冠冢。办完后事依制为她丁妻忧一年。1
从南洲县办完丧事回京城后,宋怀景躺在床榻上,怀中抱着贺星芷的寝衣,幻想着她如今正睡在自己身侧,像从前那般抱着他的腰身,唇齿轻轻地碰撞在他的胸膛上,接下来便是使坏般轻轻啃咬在他的胸膛上。又或者抱着他欺压在他的身上,指尖蜷着他的长发说自己要骑大马。
他渴望,渴望着她能来到自己的梦中。他害怕,害怕着自己会忘了她的样貌。
可他还是没有梦见她……只是这一夜醒来后,比起从未梦见过贺星芷,一种更无望的寒意悄然穿过他的衣物,像刚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刺痛宋怀景。
他惊恐地发觉,除了他自己,似乎所有人开始忘记贺星芷。不是那般因为长久不见面慢慢地遗忘,而是她的痕迹被抹除。
仿佛她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不过一月,她的铺子成了他人之物,她从前签了身契的奴仆也只认得宋怀景这个主子。
就连四年前学成归来跟在他们身侧的宋墨也忘了贺星芷。
但很快,这令人感到惶恐的悲痛又如同破开阴霾的光,骤然照亮了他。宋怀景想起十余年前第一次见到贺星芷的模样,是了,阿芷的出身本就蹊跷,她当年如同谪仙降临,像是在这人间中游戏。
从前他只以为贺星芷是遇到了意外,凶多吉少。如今这般看来,她或许并非遇难,而是……而是回去了。
宋怀景意识到,自己好似成了那窥探到天机的寻常人,而如今面对的一切不过的是上天对于他的惩罚。
他陷入希望与绝望的交织中。
贺星芷并没有死于贼人之手,至少没有经历任何痛苦。宋怀景愿意将所有的悲痛都揽到自己身上,比起让贺星芷遭受悲痛,他愿意独自一人去承受。她未死,便意味着宋怀景还有希望能找回贺星芷。
可绝望也绝望于她还未亡故,他一介凡人,如何追寻到贺星芷的身影。他不过是恰巧能窥探天机,可他无法打破天道……
宋怀景将自己与贺星芷从前的经历事无巨细地写下,可他甚至无法写下她的名姓,就连“阿芷”这亲昵的二字也会像被风吹拂散开的尘土,在空中彻底消散。
终究只能在纸上留下个贺字。
众人皆知宋怀景还未成亲的未婚妻意外亡故,却如何也想不起她是何人。但好歹靠着宋怀景的书写勉强留得贺星芷曾经存活于此世间的痕迹。
宋怀景借着丁妻忧的这一年,南下寻访那些他曾经从不相信的玄奇之士以及宗门。他踏过南疆密林走过古观寺庙,认识到从前从不会相信的玄学术法,可最终得到的只有虚无缥缈的答案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宋怀景分明知晓这些法子都无法让他找回阿芷。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希望,他也如同白日做梦那般,希望能找回贺星芷的身影。
直到如今,那些人,全然忘了贺星芷的存在。他又回到了京城,于阗边境以及没有找到半点线索。她从前的铺子与地契,他也还未来得及的买下。
如今所有人全然忘了贺星芷的存在,而宋怀景还在苟延残喘地想要留下他们夫妻二人亲昵恩爱的传言。
这几年,他手中的积蓄已所剩无几,但不到迫不得已,宋怀景是不会动贺星芷还留存在这世上的资产。故而他如今解除丁妻忧后,又官复原职回到朝中,不多久便迁为户部员外郎。
此时不过二十又四五,他的右额上已然长出一缕顽固的白发,像是在诉说他的无奈与悲怆。
那点支撑着他的希望,在日复一日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与绝望中,已被消磨殆尽。
思念中好像带上了怨恨。恨贺星芷吗,自然不是,只是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早在贺星芷意外前夕早就察觉到她身体的不同,却也没法阻止她的离去。
恨,成为他对自己唯一存在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