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宋怀景视角 亡妻的第八年

亡妻的第八年 浅困 5821 字 6个月前

“哥,总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贺星芷将梳子也塞到宋怀景的手中,“可是今日课业遇到什么困难?”

“不是,是我太想你了。”宋怀景扯着笑意。

“今早不是才见过吗?”贺星芷脸上的疑惑不减反增。

宋怀景没有再应声,他如今再开口定是会带上明显的哭腔、他便索性只望着她笑,泪水蓄积在眼前,将他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连贺星芷的面庞瞧得也不真切。

贺星芷又扭头,指挥着宋怀景帮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他们没有所谓的子孙满堂,三梳便是恩爱两不疑吧。

宋怀景心底默念着,想起从前二人商量成亲仪式时,要让宋怀景以家人的身份为她梳头。

可他没有等到。

“好舒服呀。”贺星芷小声地囔囔着。

“那日后便让我来为阿芷梳头?”

贺星芷哼了一声,“本来一直都是你帮我梳头的。”

是了,阿芷不太会梳姑娘家的发髻,从前只是用两根红绳随意地束起,后来是他学着姑娘家的发髻,帮她束发梳头。

诡异的温暖与真实的触感,让宋怀景险些忘了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是他在弥留之际做的梦抑或是幻想。宋怀景心甘情愿地沉浸在逼近死亡的幻想中,仿佛只要他不醒来,贺星芷就不会消失。

正这般想时,指尖上那发烧的湿濡以及贺星芷轻柔的絮语,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宋怀景还是没死成,御医说是奇迹。

但从那时起,他又沉浸在郁郁寡欢之中,这是阿芷离开他的第六年。

亲近好友的劝慰只会让他越发悲痛,为何,连幻想都不给他。就连李成璟前来,都无法开解他的内心。

但看见如今朝廷混乱,宋怀景又不得坐视不理,他又像是将情感彻底剥离的人偶那样活着。数月后,宫变骤起,三皇子李成璟登基。又过了两月,彻底平定边境战乱。

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变得幸福美满,唯独将宋怀景遗落在一隅,留给他的只有盛大永恒无解的孤独。

阿芷,为何找不到你了。阿芷,为何不舍得回来看我一眼。

宋怀景每日都在想,甚至开始幻想,幻想阿芷还活着,幻想她白日去铺子营生,夜晚与他一同共用晚膳。

“阿芷,你喜欢吃的鸡腿。”宋怀景望着桌边盛满饭菜的碗筷,笑得温和。

“慢些吃,不要那么急,没人和你抢。”

“阿芷,晨光熹微朝暾初露合该晨起了。”

“阿芷,今日想要戴那个发簪,我学了京中如今时兴的发髻。”

“阿芷,今日我休沐,陪你去看铺子可好?”

“阿芷,可想吃杏子,刘大人家有片小果园,请我一同去摘杏吃。”

“阿芷,今夜凉了,不要穿这般单薄的寝衣。”

“阿芷,莫要贪杯喝酒了,紧着些身子,吃醉酒你又要霍霍家中的母鸡了。”

“阿芷,这是我今日下值买回的糕饼还有饴糖,好久没有见你吃饴糖了。”

“阿芷,多爱我一点好吗。”

无人回应,满室寂静。

宋怀景垂头低语,自顾自地点头,仿佛得到了贺星芷甜蜜的回应。与此同时,他的眼底也漾起温和又满足的笑意。

白日里,宋怀景是朝堂新晋的参知政事,李成璟登基未满一年便十分倚重的肱股之臣。紫袍玉带风姿俊美,决断坚毅,眉目冷静寻不到一丝慌乱。同僚也只以为宋怀景虽年轻但经历颇多,为人沉静老成,滴水不漏。

无人知晓他在家中时常常沉溺于自己的幻想中,袖中常有一包饴糖,会幻想着贺星芷嚼着饴糖时牙齿与糖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怀景想,如果过了十年,他便放弃找贺星芷了,连带将自己也放弃了,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人死后也许能再见她一面。

亡妻的第八年,春日,转机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宋怀景因督办京城水利工程,出城十日。待公务结束,放回京城时已然夜幕降临。

行至最为繁华的东市街口,宋怀景的马车缓缓停下。为了百姓便利,宋怀景若是出门用马车,常常是微服掩饰参政的身份,今日同样也是,故而街道没有清道。

宋怀景有些狐疑,轻敲了敲车厢壁。宋墨在车外禀报:“大人,前方车马拥堵,需稍候片刻。”

“车马拥堵?”宋怀景靠在车厢,指尖轻柔着太阳穴,语气疲惫道:“为何拥堵?”

“前面是金禧楼,眼下恰巧是用晚膳的时辰,这又是东西两市的主道,许多车马都需经此处前往酒楼。拥堵些也是常见的。”

“金禧楼?”宋怀景低声道,记忆中京城并无这般名号的酒楼,但通过宋墨的语气,他如何听不出这大抵是京城颇负盛名的酒楼。

胸口猛地震颤,宋怀景不知为何瞬间心下微异,掌心瞬时冒起冷汗。他随手掀开车帘向外瞥去。

只见原本是几间寻常铺子的地方,如今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酒楼,气势恢宏灯火通明,在夕阳的余晖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金禧楼”格外扎眼。

宋怀景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车架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原本的疲惫全然消失,心底的异样感觉让他立马让宋砚去查金禧楼的来历。

第二日他便得知金禧楼已在京城开业一年有余,生意极好,东家是江南人士,姓贺的一名富商。但东家并不在京城,掌事的是两位掌柜娘子。

关于东家的信息,还需再深入调查,宋怀景趁此赶回了南洲县一趟,寻到在江南任职的好友帮他查贺东家。

直到一月有余才查清东家的信息,除却年岁,都与贺星芷对上了,连同她的名姓,如今也迁往京城常住。

一种混杂着狂喜以及恐慌的感觉填满宋怀景的全身,他快马加鞭从南洲县返回京城,但他赶得巧,贺东家也来到了京城,但这两日她从未出面,想来一直在院中休养。

宋怀景又去见了此时已经成为国师的翊玄,旁敲侧击问起这金禧楼。

国师笑道:“宋大人也好奇这般事?那确实是处好所在,某也去过几次。”

这一刻,宋怀景数不清心底到底是欣喜还是恐慌,所有人的记忆都被修改了,如同十几年前,阿芷初次出现那样,唯有他,清晰地记得一切的不同。

他借此邀国师一同前往金禧楼品味一番。

雅间内,宋怀景的心思全然不在,当小二误将酒水斟予他时,宋怀景并未立即点破,甚至故意喝了一口。

国师立即反应过来,“宋大人,这是酒!”

宋怀景笑着摆摆手,“无妨,是吾的错处,忘了道明白。”

他的脖颈上很快泛起轻微的红疹,到底是宋怀景故意为之,他不愿吓到其余人,便谎称自己还未来得及喝。

国师自知宋怀景此人对待寻常百姓为人极其和善,但还是立即斥责了那店小二,这混乱之际,得到消息的酒楼东家匆匆赶来。

“几位大人安好,实在对不住,让贵客受惊了。”

熟悉的声音像是石子坠入宋怀景如同平静湖面的心底,漾起阵阵涟漪。

是阿芷的声音,连那说话时特有的腔调与尾音都分毫不差。

贺星芷快步走到了雅间内,脸上带着和善又略微歉意的笑,三言两语便平息了这小小的意外,特意让茶娘重新为宋怀景沏茶。

宋怀景坐

在正位上,目光幽深如寒潭,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

她穿着一袭秋香色罗裙,衣物布料在透过窗照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臂弯间挽着披帛,若流动的金光。

发髻也梳得齐整又华丽,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光彩夺目,通身气派。

宋怀景看着她悄然打量自己的目光,下意识微微眯起的双眼遥遥地与他的目光对上。

只是她的眼神中,只有对待座上贵客的谨慎,带有生意人圆滑的疏离。却唯独瞧不到半分,从前独属于他才能看见的亲昵与熟稔。

贺星芷看不清,不知他也正在看着她。

宋怀景垂下眼睫,想要克制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与眼神,无人知晓他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满是想要窥探她的贪婪,他掐着掌心,死死地压抑那汹涌的情绪。

身侧几位好友也只以为他是因误食了酒身子不适。只有他知晓自己心底是如何作响,这是埋藏了八年无边无际的苦涩,是他等了八年才得来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贺东家,无妨。”宋怀景抬眸,如同深渊的眼眸锁住她。

阿芷,欢迎回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