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那幅画一路走出姜宅,走下山,在公交站口坐了一会儿,才回神。
他没有任何经验,不明白刚才自己的失神究竟是为什么。他让自己干脆地烧掉了那幅画,踏上公交车,将这里的一切抛去脑后。
许城不想再见姜皙了。
他心里朴素地认为,她很无辜。
他不该以任何目的去接近她,欺骗她,哪怕这个目的是正义的,哪怕她的身份是有原罪的。
但姜皙一次次来找他。她的声音永远快乐,她的眼睛永远清亮。而他很多时候,无法多看她一眼。
比如她坐在阳光下看他打篮球的时候,比如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冲他笑靥如花的时候……
他很心虚,但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他不敢看她。
不是讨厌。他应该讨厌她,但他知道,他偏偏不讨厌她。
他想来想去,觉得是愧疚。
当然,他也的确对她感到愧疚。她这样单纯的人,他不该招惹她的。招惹得她喜欢上他了,更不应该。
所以那天在游乐场,他彻底和她划清了界限。这样最好。
自在街对面最后一眼,许城再没见过姜皙。渐渐的,课业繁忙;他不再想她了,当是个小小的不该有的插曲。
等高二结束,学校补了一整个暑假的课。进入高三,同学们讨论起理想学校。
许城没和任何人讲,他想去警校,想做和方信平、李知渠一样的警察。他甚至没跟他俩讲,免得方信平矫情,也免得李知渠骄傲。
当方筱舒说她也要考警校时,许城有点惊讶,他什么也没说,挑了挑眉。
没多久,全班换座位。方筱舒成了他同桌。他们每天一起上下课,做卷子、对答案,讨论题型。
有次上物理课,她从桌上的厚书堆里抽出高二物理书,书页里一张纸飞出来掉在许城桌上。
方筱舒惊慌地一把抓走,但许城已经看到了,上面写满了重复的两个字:“许城”。
他愣了愣,没太大反应,继续看黑板;余光里,方筱舒低着头,脸色血红。
余下的一天,两人都没说话。
等放学了,方筱舒一鼓作气堵他面前:“喂,你看见没有?”
许城说:“啊。看见了。”
方筱舒脸唰地更红:“那你怎么想?”
许城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你、喜不喜欢、我?你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什么是喜欢呢?
“喜欢就是会对人好,会什么话都讲啊。”
是么?他跟方筱舒确实相处得很好,自在又舒服,也总有话题聊。不像其他女生,他都不愿多对话。
他和她互相对对方不错。
他也很欣赏方筱舒,果然是方信平的女儿,大气、正直、有责任、有担当。
不过,他以前确实没想过喜不喜欢这样的话题,就是觉得她人挺不错。
方筱舒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喜欢你了,暗恋了你两年。”
许城惊了下,这,他更加不知道了。他说:“你、暗恋,暗得挺成功……”
方筱舒一愣,噗嗤笑起来。她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
许城也笑了。
许城说,等高考后再说吧。方筱舒说好。
她表白后,许城私下想了想,最终觉得,如果他们都考上警校、都圆梦,会是很不错的事。
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呢?感觉是人生的一段新开始,会很美好吧。
但这样的想法萌生了还没多久,她死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方筱舒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像杜宇康一样的好友。是他生命里很美好的一个人。
猝不及防,说没就没了,像他生命里那些曾经美好过的一切一样,短暂停留,相继离他而去。
更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一个是方信平。
许城没想过,他还能再见到姜皙,很莫名其妙地、脏兮兮地躲在船屋的床板地下,不知在演什么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把戏。
他烦她、还有点恨她,却留下了她。
他脑子很乱,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想要干什么。想把她赶走,眼不见为净;又不想让她走——既想抓住机会为所有人包括自己复仇,又担心她流落在外会出事。
他跟自己说,姜家都是恶人,决不能上当受骗。这女孩很有心机,装可怜、装无辜、装懵懂、装可爱,最擅操控人心。
可——
她没有装,她真的……好可爱。
可爱得,让许城觉得像有毛毛虫在他心上爬,很痒。在她面前,他的心总是发痒。
怎么会有那样真诚、直接、纯粹、简单、坦白又勇敢的女孩子呢?
许城从来没有见过姜皙这样的女孩。即使是长大后做了警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也再没见过像姜皙这样的人。
所以,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他在计划着接近她、利用她、套牢她,实际上,他也在沦陷。
怎么可能不沦陷?
青春年少时,日日夜夜的亲密相处,一个人的个性、本质、内心最深处的底色,再怎么
也遮掩不住,假装不了的。
他将她看得清楚:她那么热爱生活,天性纯真、自然又良善,不论经历怎样不好的童年,也依旧干净美好。
他不可能再自我欺骗,说她是假的。
许城从未深思过,也不敢去细想,但他很喜欢船上那段时光。像忽然有了一个家。以致同学们在暑假里大大小小的聚会,他完全不想参加。他不想离开她在的船,离开了,也只想快快回到船上。
他其实并没有刻意去想过怎么对她好,但就是自然自然地照顾她了,在他不经意的时候。
小时候,妈妈说哎呀这里坏了那个东西不能用了,爸爸就立刻去解决;现在,他是这样做的。
小时候,爸爸回家总给妈妈带点小玩意或零食;现在,他也这么做。
他还买了栀子花回来。
但这些与儿时的照应,藏在他潜意识里,他从未思考过。
就像他未想过,那艘船之所以给他一种家的感觉,是因为和姜皙在一起,他忘了压力,忘了防备,忘了外界的一切痛苦。只剩和她的世外桃源。
尤其,当他察觉,她喜欢他。
她不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时的样子,很昭彰,很可爱,也很迷人。她会很害羞,又很直接;很腼腆,又很勇敢;很窃喜,又很灵动。
他时不时,被她毫无掩饰的“出招”打得晕头转向。
许城竭力克制,跟自己洗脑,姜家很肮脏,她和他是必然不同路的命运,可再怎么克制,也抵挡不住他不断地沉沦。
他一次次本能地想保护她、留下她,在她哭喊着“许城,你不要不管我——”时,在她呜呜哭诉说“你怎么不留我呀——”时,
她的很多话,很多行为,许城都料想不到。
她说:“我觉得,你赚钱也很辛苦的,我不想要。”
她说:“那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她拿水枪喷射许兵兵,她跳进江里去救他……
很多话,很多事,他都已记忆深刻。
可偏偏,许城不肯、也绝对不承认这种沦陷。这成了他悲剧的起源。
他隔三差五地,强迫自己从“家”和“世外桃源”的幻想中醒来,面对他该面对的亲友死亡的痛苦,他的使命,他的计划。
在姜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是地狱。
他每天周旋在黑灰色之间,在姜成辉、姜淮等人面前谨慎游走、如履薄冰。他面对着前所未有的价值、观念、社会黑暗面的冲击,泰山一般的压力和恐惧让他时刻防备警惕。他精神高度紧张、混乱甚至癫狂。而与此同时,他还要面对姜皙。
那段发黄的旧时光里,姜皙是他唯一的净土。
是他唯一能卸下防备的栖息地。
在他们初次前的很多夜晚,他只有拥着她入睡,心才能安稳。
可这样的安稳也不长久,他心事太多,太乱,连面对她,也是满心撕扯。
他一步步谋划着姜家的致命结局,对她有愧;他眼见着姜家的滔天罪恶,又觉不该和她纠缠。他怕和她相处过深,终有一天无法抽离。
他不喜欢她。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不喜欢。只是觉得她无辜。
是的。他面对着她,说不出来爱和喜欢。因为无法承认自己会喜欢恶人、仇人养育的女儿;更因为,清楚她对他是百分百赤子之心一样的纯爱。
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他。没有。
而他却利用、辜负她。
他怎么可能这么可怕?他怎么可能利用自己喜欢的人?
这份痛苦折磨他承受不了。他不可能喜欢她。他在利用一个不喜欢的人。
对!
不是——
他当然喜欢她。可他在欺骗。面对她毫无保留的双手捧出的爱意,他抬不起头,他无言以对,他不敢去看他那份掺杂有杂质的喜欢……
不对,
姜家太邪恶了,他承受不了。
不对,
她很无辜。
不对,
他不喜欢她,不爱她。不可能。
爱怎么会欺骗、利用呢?
可很痛。
那是什么?
是——愧疚!对,他对她太愧疚了。太重太重,已将他精神压垮。
越愧越爱,越爱越愧,分不清了。
也不是。
到底是什么?!
他的精神每天都在各个维度被撕扯,快分裂破碎了。
那时的他并不知,他已有严重的抑郁焦躁。
许城决定,他不能去想这些东西了,他只要按步骤把计划完成;他只要带姜皙一起走。喜不喜欢的,他先不想,他只本能地要带她走。
他骗了她,就得对她负责。
对,就是这样。
可事情没有按他计划的来。姜皙消失了。
于是,他的心被生生挖下来一块。
那个夏天,他的心被反复凌迟,每天都被剜下一块肉,鲜血淋漓。
他喜欢她,他爱她。骗不了任何人了。
但他亲手伤害了最爱他、他也最爱的人。
他承受不了,精神崩溃,只能将这部分痛苦掩藏进最深的潜意识,锁进盒子里,再也不去触碰。
许城的大学生涯平静而顺利,勤工俭学,很努力地读书学习、兼职实习、体能训练。
他……也依然会到处去找她。他不知道为什么执着,或许只是不想让自己有一个对不起的人。
直到希望一点点破灭。
他渐渐地,让自己回到本来应该走的正轨上。
毕业后,姑姑感慨说:“小城,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啊。”
许城不知怎么接话,就什么也没说。
他并不习惯将“不容易”这样的话挂在嘴上,也很少回看过去。
该说什么不容易呢,没什么不容易的。
是从小失去双亲不容易,还是在幼年就无家可归穷困潦倒不容易?是成长过程中重要的人一个个死了消失了不容易,还是做卧底把自己的精神跟心灵都糟践了不容易?
可人活着,哪有容易的事儿?
天天费劲去琢磨那些不容易,人就颓了,力就泄了,神也就磋磨散了。
他想起以前在船上,头一晚不管下了多大的暴雨,但到了白日,又依旧是个艳阳天。
等到正午,知了依旧扯着嗓子叫得昏天暗地。
所以,许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很少回头看过往,也不去深究所谓人生,所谓苦难,所谓原生家庭。那都是过去的事,他只看当下,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
以至于外人往往看不出,觉着他是好家境里出来的孩子,觉着他不像苦难中生长出来的人。
苦难中生出的人应该是什么模样,有个标准吗?得愤世嫉俗、形单影只、憎恶世界、等待救赎?
不嫌累得慌。
他不想那么多,干就完了。
想什么,说什么,都没意义。做出来的事,是唯一的意义。
走上工作岗位,许城也从没刻意想过,要做多大的事业功绩。他只是觉得,不管做什么,尽职、尽责。
他也没刻意想过要将方信平或李知渠的善意传递下去,虽然他本身是这么做的。他出发的心态,不过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并将其一点点踏实地做好。
能进入他工作范围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受害者。如公职人员都不尽职,那普通人的生活哪里还有希望?
一些他认为份内应该做的事,却被人记得深刻。有时出外勤,常碰见向他表示感谢的人。但在他看来,就是刑警该做的而已。
但他做的多了些,他总帮助一些人。
做过小偷的年轻人,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一部分并非大错、坐了牢出来的人,他帮忙让他们重新过活。
就像爸爸说的,他们中有些人只是不够幸运。
当然,这些人稳住了,潜在的受害者也就会少了。
他的工作、生活,好像一切都很好。只是——
还是会想起姜皙。
有次逛进口超市,意外看到柚子味的沐浴露,那一刻猝不及防,心被撞出一个洞,血淋淋的。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他也不换手机号,潜意识里,怕她找不到他;却跟自己说,是懒得换了。
那时,他忘了对她的喜欢,只剩深深的愧疚折磨。
可人在看不见的潜意识里,一片荒凉中,本能还想寻找温暖,寻找那一抹相似,所以当他看见一个陌生女孩眼角的痣时,他不受控制地多看了几秒。
当何若琳紧追他不放时,他恍惚了。
他解释不清,当相似的人朝他伸手时,他为何挥打不开。
是替代吗?
如果是,那原先又是什么情感呢?
可——分明说不清对姜皙的感情。
他说不出,喜欢?不知道。讨厌?肯定不是。他隐约觉得,打从第一眼,他似乎就对她印象很好。至少不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