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觉得,方警官死后那段时间,他迷茫,痛苦,却意外和她一起度过了从少年到成年一段最重要的时光。
是愧疚。
里头有过喜欢吗?假使有,分别那么久,再长的情感也会断裂吧。
只剩下一种长久的、找不见她人、不知她下落与结局的折磨。
可又不知哪里来的模糊印象,如果和她结婚,余生的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他并不觉得排斥,甚至有些期待,觉得安稳,内心落了地。
梦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这是一种长期的负疚感作祟。是一种怕今生还不完的亏欠。
他分不清,也解释不清。
他只是常常失眠。明明,白天在岗位上干劲十足、大杀四方,在同事朋友面前从容有度,游刃有余,魄力无限,荣誉奖项拿了无数,任谁看他都是个风光无两、杰出不凡的青年才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回到家里,会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深夜,他会睡不着,明明并没有在想谁。可就是觉得周围一切都很陌生。他躺在自己家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很荒谬。
直到那天,在地下通道遇见姜皙,他的心,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泵进心脏,差点爆裂。
他像溺水濒死的人突然抓到了空气,马上要活过来!
可姜皙头也不回地逃走。
那一瞬,冬夜的冷风像沉重冰冷的水,从头将许城浇灌到底。
许城很多年没有体会过那种恐慌了。彻骨的恐慌。他多害怕再找不见她啊。
他本能地,像冬夜的赶路人寻找火源一样靠近她。在她一次次毫不留情将他推开后,他也曾思考过两人如今的处境。
这九年,他没有深想过感情。像什么东西断裂在了过去。
当初,卧底的身份和任务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和姜皙仿佛没有过平等的相处。她失踪后的那个夏天,是一片空白。在那之后,他就沉入她下落不明的茫然寻找和愧疚中。
九年多过去,照常理,什么都
该淡了。所以他记不清了,当初那时有喜欢吗?
他模糊的记忆里,那段时间最多的是内心的惶惑和折磨。
找寻她那几年,是害怕,是愧疚,是怕她被人欺负,怕她养不活自己吃不饱穿不暖,怕她被骗被利用,怕她下场凄惨。是这些持续了当初的寻找吧?
而后,渺茫无力的找寻被生活的琐碎和工作的繁重,或者说时间的力量给消磨了。
他想,他不能再沉浸在一个薛定谔般存于世上的人。他必须往前走了。他才停止了异地寻找。(当然,也是那时网络和电话联系更发达了。)
他以为他淡忘了,他不停跟自己洗脑说,没事了。
哪怕去了趟江州碰上那个小插曲,他也跟自己说,没事,他自觉心态未有太大起伏。一切都在掌握里。
对,就是这样。
可她忽然出现了,丢下颗重磅炸弹。
而他自此,立在一地废墟里。
在与姜皙重逢的初期,许城在她面前,无论多平静从容,多熟练地换灯泡,装防撞链,送衣服,全是装的。他内心混乱不堪。
在那段时间,他依然没想过喜不喜欢、爱不爱。
他不敢。
他的愧疚太深太深。亏欠的重量已压垮他,剥夺了他表达感情的资格。
在她的苦难面前,所谓情感表白,只显不尊重、轻浮亵渎。
他本能地只想先补偿。
可没人教他,这补偿里,又何尝不是藏着不可言说的爱。
他只想慢慢靠近,慢慢重建。可渐渐,他察觉了不对。
按理说,再见她,他应该是愧疚、是赎罪、是弥补、是寻找解脱。
可他清楚地发现,他并不想解脱,他只想靠近;哪怕痛苦捆绑,一同溺亡,也不要解脱。
他是想保护她,弥补她,可他也在心动,在被吸引。不可自控。
他想喜欢她,想爱她。
就好像是一种被唤醒的本能。像在一切还没有弄清楚前,他就又喜欢上她了。
这很不对。
他甚至怀疑,当年是不是他太生涩,太不懂,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怎么可能只是利用她呢?
他当初就该是喜欢着她的。
亏欠,负疚,喜爱,哪里还分得清楚。
他越想越弄不清楚。
他只是越来越心疼怜惜,当知道她经历过的一切,他又悔又恨又痛。
可与此同时,他敬佩她。
她一直都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她总是很包容地接受命运带给她的一切。没有剧烈地反抗挣扎,但也从没有卑微地屈服顺从。就像,小小的草。
没办法应对狂风暴雨,总是被风吹雨打得东倒西歪,匍匐在地;但细小的根系紧紧抓着大地,一天一天,安静地、不起眼地、绿意盎然地生长。
她根本就是不需要他的。一直就是他需要她。
到了这时,许城才意识到,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心就没了归处。
他原来不敢承认、也不敢回想的是——他的家不在那个没有烟火气的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在很多年前的那条船上。
不是姑姑在的那条船,而是姜皙藏身的那条船。是他修好了厕所门、摆着电风扇和蚊香、装饰了栀子花、买了画具、做了画架、晾晒着她的小衣服的那艘船。
从来都是姜皙给了他归处。
所以,当年他才想拼命瞒住她,幻想着她不要发现他的欺骗。早在当年,他就根本不敢想象她的离开。
如今再度重逢,怎能再放手?
船上那晚,许城觉得他或许很无耻,可他无法控制,他怕不将她留下,他会后悔。
那晚,他们像回到过去,回到了少年时。
仿佛一切和当初一样,身心受损的两人,彼此紧紧偎在一起,互为依靠。
他终于又找到了他的归处。
他也有了底气。
是的,许城在工作中,自认还保持着少年心气,尚未被成人世俗浸染。可邱斯承及其背后的案子,比当年姜家更甚,给了他很大的撼动。
许城没和任何人讲,卢思源带着李知渠的笔筒来找他那天,他坐在江边,用力抱着头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带着姜皙离开这儿,再也不回来了。
那时,他觉得这世间一切,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没有意义,只有她。
他应该像李知渠希望的那样,放下所谓的大责任,和喜欢的人一起,好好过一生,就好。
那时,他好想姜皙。好想。
所以他嫉妒肖谦,憎恨邱斯承。但在姜皙解释清一切,在他短暂地情绪偏离后,许城还是回到了他该走的路上。
姜皙不知道,当许城坐在医院她的病床边,看着她给他写的那封信时,他心里获得了怎样的力量:
人性之光总一次次地被现实扑灭,但也总有人一次次地将它重新点燃。
方信平、方筱舒、李知渠、肖文慧、卢思源、姜皙、祝飞、姚雨、甚至汪婉莹……每个人都在一次次点亮那熄灭的火光,仿佛在风中接力一样。
那一刻,许城知道,他们一定会赢。
他们也最终赢了。
而他还获得了一份礼物——那个夏天失去的记忆。他记起来了,他爱她,一直爱她。
少年时期曾逃避自己的真实心意,找一堆借口,也没能抵挡住她消失后他的失控与疯狂。
她是他的白月光,也是他的朱砂痣。
她就是
他从始至终一直深爱着的人。
许城从病床上醒来看到姜皙那一刻,他像历经了沧桑,又像获得了新生。
当一切尘埃落定,姜皙上大学后,她有时会有点难过,遗憾他们错过了漫长的近十年。
可许城认为,现在已是最好的时候。
他们的过往匆匆忙忙,掺杂了太多的人事,背负了太多的重量。如今,沉重的一切都已清除。他们终于真正地在一起。
剩下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一天。
许城申请跟程西江结婚时,和范文东谈了很久。
范文东说可以装作不知道程西江是谁,只问他是否真的想清楚。
虽然现在已无人知道姜皙是谁,但如果未来有万一,他的前途或许会受损。
许城坦然说,他早已做好随时辞职的准备。
范文东很吃惊,他虽知道许城的个性,但事关前程,还是多问几句。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放弃,放弃的会是什么。
那样大的名、权、力。哪个人能舍得放下?
许城很淡地笑了下:“老范,权力、金钱、地位,说实在的,没什么鸟意义。经历一下,或许有点意思,但没必要为守着这些东西,耗尽一生。我反而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终归是人和人的相聚。”
范文东一愣。
“你说的那些,到底有什么意思?哪怕几千平米的大房子,睡下也就是一张床。
人活这一生,弹指一挥间,十年就过去了。就说说邱斯承的案子,从审查到宣判,三年就没了。这一生,还有几个三年、十年?”
“每次破案,我都很高兴;收到感谢信、锦旗,我很欣慰;拿到奖励、荣誉,我也开心,付出终有回报,黑暗尽头终有光明。可老范,我没跟你讲过,前些年的很多天,
我回家。家是空的,我也是空的。
心像飘在天上,被风吹来吹去。到处是掌声,但心落不下来。就跟你说的,没有归处,没有托底。
有时,我回想人生觉得幸福的时刻,发现跟什么权力、奖赏、金钱,没有半点关系。
小时候我睡在竹床上吹电扇、吃西瓜,妈妈和爸爸躺在旁边聊天。我觉得很幸福。以前,我跟姜皙在船上,下很大的雨,我们吃放了白糖的冰稀饭,躺在凉席上看雨、晴天看星空。我觉得很幸福。前几天誉城下暴雨,交通瘫痪了,我跟她堵在路上,一点儿不着急。在高架路上,聊了两个小时的天,很幸福。
好像人这一生,就那么几个瞬间是珍贵的。
但这些珍贵的瞬间,贵的是身边的人。跟你说的那些,没有半点关系。”
范文东长叹一声,最终道:“你看得透彻,我不担心了。”
他拍拍许城的肩膀,矫情的话,他说不出,只道:“你们好好地过。”
孩子,我知道,你会过得很幸福。
许城结婚时,拍了好几套婚纱照。每一套都喜欢。要说起最喜欢,他喜欢他穿白衬衫牛仔裤,姜皙穿白色蓬蓬裙的那套。姜皙则最喜欢他穿警服、她穿婚纱的那套,觉得最特别。
但让姜添选,他最喜欢许城穿西装、姜皙穿大婚纱。
两人推测,大概是因为姜添的脑袋瓜里,西装配婚纱,才叫结婚照。
婚后,许城的工作一直很顺利,升职迅速。许城偶尔回想,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每一步都影响着如今。
或许正因他有过坎坷的经历,才让他有了更强的共情。
像方信平、李知渠那样:爱吾爱,以及人之爱;悲吾悲,以及人之悲。
如今在面对一些灰暗或者苦难时,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孤单无助、孤立无援。
因为再黑的夜,总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人为他托底。他有了归处。
再累,回到家里抱住姜皙,埋进她怀里,嗅着她的气息,他就好了。
庆幸的是,许城知道她也是同样感受。谈及过往,他感恩当初的时光,姜皙也是。
她在最恐惧、惶惑的少女时光,在最担惊受怕、凄苦无依的逃离之路上,是少年许城给了她一片屋檐、给了她庇护。甚至还照顾着女孩爱零嘴、爱漂亮的小心思,珍惜着她爱画画的兴趣。明明也是少年,却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了一片桃花源。
姜皙说:“许城,你也给我了归处啊。”
所以,他们就该永不分离。
他们始终亲密,是彼此最亲的爱人、朋友。
在一起那么多年,每天都有聊天记录,每天都有笑声,每天都有亲吻。如果没有出差、异地或生理期,每天都有亲密。
许城作为刑警,一直保持着体能训练的习惯。
姜皙很喜欢摸他腹肌,摸得多了会疑惑:“你是不是一直在锻炼保持?”
许城淡淡说:“不保持能行吗?你这么好色,要是松懈,立马被你嫌弃。”
姜皙咯咯笑。
他们的身体一直很契合,彼此也很享受,享受之前的调情、过程中的紧密、也享受事后的温存。
许城总会抱着她,抱很久,吻她额头、头发;等她呼吸平稳了,抱她去浴室洗澡。洗完了也仍将她搂在怀里,闲话聊天、或用投影仪看电影。
聊得困了,就自然睡去。看得困了,下次再接起。
更宝贵的是精神的契合。
两人总有讲不完的话,聊以前,聊现在,聊见过的人,打过的工,做过的事。在细枝末节里,他们分享着相似的三观和态度。
有个周五,下了很大的雨。
许城出外勤了直接回家,进小区前看见有老人在雨中卖白菜,淋得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老人还不走,等着可能经过的客人。
许城于心不忍,买下摊位上最后二十几颗白菜,废劲儿提回家。
一进门发现玄关处已经堆着二十几颗湿漉漉的白菜。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大笑:“你也买了他的白菜?”
得,合着被两口子买光了。
两人忙碌一晚上,搜教程,看视频教学,择白菜、洗白菜、切白菜……做了一堆泡菜、腌菜、辣白菜……白菜开会,五花八门。
那晚在厨房做白菜时,许城还忙里偷闲从背后搂住姜皙,下巴放她头顶上,搂着她轻轻左摇右摆。
他很喜欢这样,她也很喜欢这样。
那时,许城站在白菜堆里,觉得这样平凡的有些好笑的场景,就是他的人生幸福时刻。
给什么都不换的幸福时刻。
当然,最后一罐辣白菜,半年后才吃完。
吃完后没多久,姜皙的画册完稿。交稿后,许城的旅行申请也获批了。
他们第一次出国旅行,去了荷兰。
许城和姜皙一起看了梵高、看了卡拉瓦乔、看了伦勃朗、看了维米尔。
他们看了《杏花》,看了《夜巡》,看了《倒牛奶的女工》,当然,也看了《小街》。
许城想起年少时,在江州第一中学的机房里,趁着报志愿时,他上网搜索了《小街》。
那时,他的心静悄悄。
如今,他站在荷兰国家博物馆里,怀抱着姜皙,看着那副真迹。
《小街》真漂亮啊,比他想象中小一些。画面静谧,美妙,像宁静回忆中故乡的家。
周围人来人往,许城的心却很安静,感受不到周遭任何,只有怀中的她,和眼前那幅画。
那一刻,他有种走过了千山万水的感觉。
阿皙,我们真的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啊,才来到了这里。
那一刻,许城不知道姜皙在想什么,但他好像忽然走进了那幅画里。画中的房子渐渐变成白色。
他绕到背靠山林的后院,走到2003年4月11日的画室门前,推开门。
初夏的山风穿堂而过,吹动满屋的画纸窸窸窣窣。少女姜皙一身白衣,坐在软椅上。她凝望着他,眼神纯净清透。
——你走了很远的路吗?
——是啊。
还好,终于走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