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九年多里, 许城时常回想起小时候。他少年时期不怎么回想,到誉城后却总想起。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去看电影, 带着他一起。他还太小,半路就睡着了。电影院里轰隆隆, 他在妈妈怀中, 睡得安稳香甜。
回家的路上,爸爸将他抱着。父亲的怀抱宽阔而温暖, 妈妈挽着爸爸的手, 凑近了, 拿手指刮他的鼻子,说:“小东西,这么贪睡。”
爸爸立马就亲了妈妈一口, 妈妈笑着轻拍他,他又低头狠狠嘬一口怀中宝贝儿子的脸蛋。
爸爸的下巴微微扎人, 有胡茬。
小许城皱着眉蹬脚。
妈妈轻呼:“嘘——你别把吵醒了。”
他其实早就有点醒了, 但他要继续睡,因为那一刻,太温暖。
爸爸很爱妈妈, 妈妈也很爱爸爸。他们两个,都很爱他。
儿时的许城有一个很大的房间, 有大大的窗户和通往露台的落地门。房里摆满了变形金刚、小汽车玩具、看不完的连环画和漫画书。好多东西啊, 幼儿园里的其他孩子连见都没见过,别说拥有了。
那时, 爸爸有汽车,他也有他的小汽车,亮光闪闪, 他开着车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转圈圈。隔壁的小孩们眼巴巴地看着,拿零食和玩具交换,想坐他的小汽车。
他才不要他们的零食和玩具,他都有,还更好呢。但他很大方,会把小汽车给大家都玩。
爸爸说,他们过得比别人好,挣的钱比别人多,是因为他们很努力,但也是因为他们很幸运。这世上,像他们一样努力的人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很幸运。
小许城听不太懂,也不太理解。他只是耸耸肩,随心所欲。
大概,恰恰他有颗良善的心。
爸爸有很大的船舶公司,还有一个码头。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轮船,都是爸爸的。
许城从小就在轮船上跑。
那时,在他眼里,货船好大好大呀,像个巨大的足球场。他的小腿跑上很久都跑不到头。
他太喜欢轮船啦。
轮船有高高的瞭望台,可以远眺好远好远的地平线;
有大大的船屋,一切陆地房屋里有的东西都可以安置在船上;
还有深深的船舱,藏着无数的机械、齿轮、货品。
一艘大船,就是一个世界。
许城想,等他长大了,他要去当船长,去航海,去发现海中的埋藏了千年的宝藏!
他童年的早期,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是轮船窗户上映着的蓝天,是院中的栀子花香,是晾衣绳上洁白干净的小衬衫,是夏天屋檐上珍珠粒一般掉落的雨……
直到,他从学前班毕业,快乐地上了小学。爸爸却不像以前快乐开朗了,他有了心事,不住地叹气;妈妈似乎也忧愁了些。许城隐约听到了姜成辉这个名字,但他不认识。
那时的他,在小学里认识了很多新朋友,没有心思去理会大人们的事。
但有一天,他正在上课,班主任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叫他出去。老师看上去忧心忡忡,说他姑姑来接他了,让他马上回家。
许敏敏一见到他,就抱住他嚎啕大哭。
许城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爸爸死了。
妈妈哭得晕了过去。
家里的亲戚说,是被姜成辉兄弟做局,逼死的。爸爸的船和码头,都没有了。
许城太小了,听不太懂,也不太理解死亡。他坐在角落里,困惑地看着透明棺材里的爸爸。他的脸色很奇怪,像阴天里灰白的天空。
灵堂上吵吵闹闹,有人骂着姜家,有人商量许家剩下的财产分配,有人吵了起来还动手推攘,没人注意到年幼的许城。
他走到玻璃棺材边,小手敲了敲,喊了几声爸爸。里头的人双眼紧闭,不理他。他便走出灵堂,看到外头台阶下有几株小雏菊。他觉得很好看,摘下来放了一朵到棺材的头这边。
他又去找妈妈,妈妈也在昏睡,他把小雏菊塞到她手里。
没过多久,他们的房子没有了。小许城跟妈妈住进了大伯家里。
许城不想住在那里,他也不喜欢大伯伯。他跟妈妈说了一次,说想回自己的家。但妈妈抱住他哭了,他有些难过,不想让妈妈哭,就再也不说了。
他放学后也没那么想回家了,背着书包在路上磨磨蹭蹭,有时蹲在地上玩石子,有时躺在草地上望天空。
大伯伯的那个家吵吵闹闹。妈妈总和大伯伯吵架,她明明原本是个温柔快乐的人。一定都是大伯伯的错!
许城听见妈妈说他是骗子,是混蛋,是畜生,说他串通外人害自己的亲兄弟,说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竹篮打水一场空。
后来,大伯伯开始打妈妈。许城很生气,扑上去又咬又撕,但他只是个小孩子,一脚就被大伯掀开。
可有一次妈妈挨打后,许城夜里爬起来,拿水果刀把大伯腿上扎了一刀。
那之后,两人不当着他面吵打了。
可他上学的时候,不在家的时候,暴力仍在发生,尤其是大伯没有拿到他料想的钱财,仅有的一切挥霍一空,他开始酗酒。
但妈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笑,给他做好吃的饭菜,把他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送他上学。
有个周末,妈妈带他去动物园玩了一上午。下午,拉着他去买了很多新衣服,看了电影,还买了很漂亮的水果蛋糕。
那天明明不是生日。
从电影院出来,临近傍晚。等公交回家的时候,妈妈说再去给他买个冰淇淋。
后来,路灯亮了,天色黑了。街道上商户的灯像发光的玻璃小房子。公交车一辆一辆停下又驶离,再到后来,没有车了,商户的灯也次第熄灭。
冰淇淋店也熄了灯。
妈妈却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的一些时候,在挨了大伯伯打的时候,在大伯伯卷走家里所有行李离开的时候,当他从那个家里被债主赶出来的时候,他会自己买个冰淇淋,坐在那个电影院门口的公交站,默默吃完。
公交站旁的梧桐落了叶,又发出新芽,枝叶生长又落下,他慢慢长大。
多年后再见成湘时,许城想问一句:“妈妈,你给我买的冰淇淋呢?”
但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他知道她也不容易,不忍伤害她。
可许城从来没想过,自己容不容易。
大伯把仅有的家产败光后溜走,许城无处可去。
曾经深受他家船运公司照拂的许家几户亲戚都忘恩负义,说家中紧巴,养不起他。把他从一个家赶到另一个家。他不明白,他明明那么小,吃得少,用得少,挺好养的啊。
最终,因儿子去世而早哭瞎了双眼的奶奶收留了他,祖孙俩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油毡棚子里度日。
到小学五年级,领着微薄退休金的奶奶也去世。他饿得实在不行,出现在姑姑家门口。姑姑扯着他的手去几个条件好些的叔伯家,说:“他再怎么也姓许吧,是不是你们许家的人?该不该你们管?我都嫁去刘家了,孩子我管不了!”
亲戚们说:“没谁让你管啊?”
姑姑气得要死,把小许城往他们门前一扔就走了。
许城跟着她走,姑姑骂:“别跟着我!全家最穷的就是我,我管不起你!”
小男孩站在路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姑姑也哭,哭着回来一把攥住他的手往家走:“姑姑没钱,给不了好吃好穿,你以后别怨我就行。”
从那时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姑姑,艰难着拉扯着他和表姐。
等他上初中后,姑父经营起小的接驳船,许城在船上帮忙,看到那俩夫妻劳作得实在辛苦,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时,他萌生了辍学去社会上打工的想法。但年纪太小,没地方要,却结识了一帮小混混。其实,是一个小混混发现他手艺竟然很不错,把他叫上了。
男孩子,年纪小,又孤独,自然渴望有长他几岁的哥哥们带着。
这帮人都比许城大,不是高中的就是民办私校的。年龄大点儿的,弄了些报废的汽车摩托改装,夜夜在江堤大道上飙车。飚汽车、飚摩托,马达轰隆声响彻天际。
飙车只是少数人的游戏,绝大多数的混混年轻人是观众,喝彩者。
许城跟着那时认识的那帮大哥哥朋友们,成天混在飙车队伍里。他从小在轮船上长大,天生对机械敏感,竟很快上手了修理车辆。
他表现突出,里头一个混子大哥也给了他一辆破摩托,许城很喜欢那辆车。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独自一人沿着江堤驰骋,耳边只有江风,这是他最自由的时刻。
有天,大哥意外发现他这小屁孩居然车技不错,破例让他参加那周末晚上的赛车。
可就是那天,一排溜摩托车在江边疯狂驰骋时,队伍里有两辆车争位置,撞在一起,其中一辆正正撞在电线杆上,那年轻人没带头盔,脑袋开了瓢。
赛车的,起哄的,围观的年轻人们一瞬尖叫,作鸟兽散;摩托车胎滚起阵阵烟尘。
许城匆忙抓住一个朋友,喊:“你有手机对吧,给我,报警!叫救护车!”
那人哪敢?甩开许城的手,车子疾驰而去。
和他相熟的朋友也喊他跑:“你傻啊你,再不走,等下找你背锅!”
许城愣在原地,朋友急不过,丢下他跑了,边喊:“快跑啊!”
他回头看那血淋淋的人,终究没跑。
片刻前热闹的场地只剩江风呼啸。
许城忍着恐惧和恶心,从那人血肉模糊的上衣里摸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也报了警。
警笛响起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颤抖。
医生说,人怕是要没命了。
而那天派出所出警的是方信平。
方信平见到唯一留在现场的单薄少年时,盯着他看了许久。
只问了句:“多大了?”
“13。”
方信平什么都没再问。
脑袋破开那人的父母是江州招商局的领导,赶来后不肯接受现实,冲上来就要打许城,被方信平拦住。
方信平说:“这事情得组织者负责,他这么小他能干什么?!”
带许城会派出所的路上,开车的警察叹:“这事儿难办啊……”
带头飙车的一部分人,家中有钱有背景。
方信平却回头对许城说:“你一句多的话不要讲。”
许城在派出所待了几天,他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但后来,他什么事也没有。是方信平放他出去的。
方信平告诉他,那人抢救了一天一夜,终于救活了。
方信平道:“医生说,可能迟几分钟,都死透了。”
那天,方信平请他在派出所外头的馆子里吃了顿饭。
许城很沉默,只管埋头吃饭。
方信平看着面前这个瘦得跟树
苗儿似的少年,问:“那晚,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留下来叫救护车?”
少年抬头,有些茫然,含着米饭,囫囵说:“不知道。”
方信平眼里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感慨。孩子太小,还不懂,那是因为本能,骨子里的是非观。
他说:“好孩子,你救了他。”
许城好像并不太在意,低头继续扒饭。他头发挑染了,好几缕紫毛。
方信平试着扯了扯那几缕紫毛,少年嘶一声,捂着头惊讶又生气地看他。
方信平笑:“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假发片。”
“切——”少年很不屑,“假的很丑好不好?”
“还是黑的好看。”方信平定了会儿,说,“你没发现吗?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小子诶,我知道你很孤单,但,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因为,他们都跑了,只有你留下来了。”
许城咽下米饭,像是消化着他说的话;过了半晌,稚嫩的脸上划过一丝讽刺:“然后,跑掉的人没事,我被关了这么久?”
“但你最终没事。”方信平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跟你是一路的。我会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保住你。”
许城怔了怔,面前这个警察的眼神坚定得摄人。
“小子,你记住了。这世上,我们这种人多一点,这世界就会好一点。所以,我得拉住你。我不能让那些人把你抢走了。不能让你滑向他们。”
方信平给他碗里夹了排骨,又问:“在哪个学校读书?”
“实验初中。”
他眉毛一抬:“这么好的学校,在外头混什么?吃完饭就回去上课,以后不要让我再抓到你在街上瞎晃悠。”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严厉。
许城没讲话。
他补充:“你们学校刚好在我们派出所辖区。现在我们所里的警察都认识你了。以后谁要是看见你在街上跟那帮人一起混,我都来收拾你。听见没?”
少年低头扒着碗里的饭,模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嗡嗡的,像哽住了。
“我知道你家里困难,但再难,先把书读了。我们所里,还有学校里,都会想办法的。”
许城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了,才抬头,眼睛有点儿红,问:“你把我家里都调查了?”
方信平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微微一笑:“我以前见过你。”
“什么时候?”
他笑了下:“路上遇到,不重要。”
方信平跟学校申请,减免了许城的学杂费,又负担起了他的生活费。
许城起初不好意思拿他的钱,方信平说:“我是警察,照顾一个小屁孩,这不应当的吗?”
于是,许城就在他的监督看护下,顺利度过初中,上了高中。
他读高二那年,遇到了从警校毕业后新入职的刑警李知渠。
李知渠一上岗就跟着方信平,自然认识了许城。
李知渠年纪轻,模样清秀,面善而爱笑,像个大哥哥。他很快发现,许城是他母亲肖文慧班上的学生。而肖文慧是个爱学生如子的好老师,早在许城高一入学时了解了他的情况,跟学校申请了学费住宿费减免,平日里还对他格外关心。
李知渠性格开朗,讲话又有分寸,很快跟许城成了好朋友。
高一那会儿,肖文慧喊许城来家里吃饭,他还死活不肯。
等他跟李知渠熟了,便常往这儿跑,还总跟李知渠一起打篮球。
许城在学校虽然嘻嘻哈哈,朋友也多;但他私下心事重,经历和心理都比同龄人成熟,有些话跟同学讲不了,也不愿讲。
李知渠这样一个大他五六岁的哥哥,是最好的交心对象。
那时的他,大忧愁不多,小烦恼有一些。
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但许城没兴趣,或许因为太早熟,觉得大家都很幼稚。
班长方筱舒大方爽朗,且因为方信平的缘由,他们是很好的朋友。
但方筱舒干了一件很幼稚的事——接近姜皙。荒谬的是,他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被她撺掇,也去了姜家。
去之前,方筱舒千叮万嘱:“一定要拿出你的魅力,给姜小姐留下深刻印象,让她记住你!实在不行,就色诱!”她最后一句是玩笑,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撩:“色诱!懂吗?”
许城说:“你有病。”
走进姜家庄园的一刻,少年的内心没有半点震撼,只有厌恶。那样富丽堂皇宫殿般的宅子,底下是多少家庭累累的白骨。包括他爸爸的。
去之前,他没问方筱舒,姜皙长什么样,什么个性。只听她说,姜皙不讲话,有些冷漠。
冷漠?倒符合这大小姐的身份。
他走到画室前,其实是想把门踹开;忍了忍,不客气地一巴掌推开。
穿堂风从他背后涌进去,整个画室的画纸、书页在夏风中翻飞,发出窸窸窣窣的悦耳的响动。
坐在软椅里的白衣女孩朝他看过来,一双眼睛干净得像浸润在清泉水里的玻璃珠子。
她的脸白净细润,眼神纯净得像赤诚的孩子。
许城当时就愣了一下。
她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她不冷漠,反而很好奇;不跋扈,反而很紧张。
她——纯洁?天真?稚气?许城想不到最合适的词——她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那天快告别时,许城做了个自己都意外的举动,他拇指沾颜料,抚了下她的脸
。在此之前,他没有碰过任何一个女孩子的脸。
她的脸软软的,因害羞而发热。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他其实还想摸她的耳朵……
而她抬头望他时,那个温柔切切的眼神,想留他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望得他心里静悄、静悄、又静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