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最后一天 柏江忻的心理视角

柏江忻讨厌吃瓜。

从小就非常讨厌。

家里工作麻利又会照顾人的阿姨, 其实内心常有怨言,凭什么自己的儿子只能从小在建筑工棚里长大,而雇主家的儿子却可以在独栋别墅里长大。

是有一天, 阿姨为儿子不争气的成绩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她为爷俩付出了半辈子,最后换来的只是爷俩对她的埋怨, 丈夫怪她不好意思跟雇主提涨工资, 儿子怪她只是个做保姆的, 让他在同学们面前没面子。

那一天, 心焦力猝的的阿姨对这个世界的怨恨到达了临界值,她看不惯雇主家光鲜而上流的一切, 包括雇主家的儿子。

【一天的营养餐就顶我儿子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喂你还不乐意吃, 看到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就烦, 你要是我儿子, 敢不吃饭,看我不打死你。】

……

【要不偷点东西拿出去卖了算了,反正他们家这么有钱, 我偷了应该也不会发现。】

这是柏江忻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人的双面性, 他对阿姨生出厌恶,决心要让父母把这个阿姨给辞退。

无缘无故辞退一个工作表现不错的人, 父母只会觉得是他难伺候, 他必须先找到阿姨失德的证据。

那天晚上,他跟在阿姨身后, 看到她去了父母的房间。

早上父亲走得急,忘了戴表,其中一块手表就那么随意地被摆在床头柜上, 他的父亲爱好收藏各种名表,少了这么一块,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发现,柏江忻站在门外,看到阿姨盯着那块手表发了会儿呆,又看到她在母亲的首饰柜前站了很久。

可最后阿姨什么都没拿,她站在原地,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喃喃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

家里什么都没有少,阿姨依旧每天耐心地给他喂饭,直到阿姨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那一天,临走前她还嘱咐他,要乖乖吃饭,才能长得高。

后来柏江忻上了学,表面上温柔可亲的班主任老师,其实心里早已被工作和家庭压得喘不过气,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会倒霉来当老师,她甚至想过,干脆明天带把刀来学校,把不听话的学生和讨厌的同事都给杀了。

直到有次,一个陌生男人在保安的疏忽下偷偷潜进了学校,手无寸铁的老师果断地将学生们锁在了教室里,而老师一个人站在教室外,挡着教室门,勇敢地和男人对峙。

至于老师最讨厌的那个同事,在发现情况后第一时间报了警,等警察到了后,同事抱着发抖的老师,像哄孩子似的安慰老师。

大概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人生常有磨难和不遂心,纵而滋生了心中的恶意,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心向光明,所以才会害怕被读心,害怕被人窥见内心最不堪的一角。

无论一个人表面有多和蔼,总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卑劣又负面的,底色善良的人,会压抑这份恶意的蔓延,因此阿姨什么也没偷,每天依旧认真工作,老师也义无反顾地保护了令她烦心的学生们。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是他这个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窥听他们的人,在无意中伤害了他们。

柏江忻唯一能为自己赎罪的方法,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给予周围人尊重的方法,就是远离他们。

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他明白父亲的无奈,也明白母亲想要寻求自由和事业的那份心情,他们最爱的永远是自己,不会是他。

没人规定父母就必须要把孩子放在人生的第一位,父母就一定要为孩子牺牲一切,至少他们已经给了他生命,带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就够了。

虽然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值得他活一遭的价值。

过早的看破人性的本质,夺走了他本应该在童年时期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希冀,越是明白人的真心有多变幻莫测,就越是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意思。

孤独地告别早熟的童年,来到青春期,他的疏离赶走了很多人,那些来自异性爱慕的目光从来都带着一丝瞻前顾后,她们爱慕他,却又怕等真的靠近了他,被他的冷漠刺伤。

柏江忻不对这种感情抱有任何长久的希望,父母对他犹如此,都说人类最伟大的感情是母亲的爱,可就连当年辛苦生下他的母亲都选择离开他,更何况是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慕?

因为知道会有分离的那一天,他对叶旻嘉也始终保留了几分真心,即使这对叶旻嘉来说不公平,但他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割舍的退路。

直到那一杯奶茶,那一句大胆的心声,直接越过了他对所有人设下的心防和界限。

非要追溯心动的来源,就连柏江忻自己也很费解,和一个人莫名有了心声的牵绊,这个人偏偏还喜欢自己,一开始她带给他的,明明只有烦心和困扰。

他不觉得这份夹杂着欲望的爱慕有多值得他为此感动,与其说向笛喜欢他,不如说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追赶的目标、一个上学的动力、甚至是一个欲望工具。

肆意把他美化和想象成她中意的样子,以此来满足她的私欲,这算什么喜欢?取悦的是她自己罢了。

所以柏江忻不打算给予她任何回应,就算她鼓起勇气跟他表白,他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她的喜欢大胆又小心,大胆

到那些露骨的心声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又小心到一旦听不见她的心声了,他就再难察觉到。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让他也变得矛盾,即使在心里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喜欢,可一旦真的感觉到了她的退却,他又会着急,恨她对他的打扰,又埋怨她的胆小。

她把他变成了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没有分寸的打扰,夹杂着小心翼翼的真诚爱意,就连她的每一次的呼吸,他都会想这是不是一种对他的撩拨,到头来,这场暗恋的独角戏,只要她演够了,随时都能抽身而退,而他已经入戏,退无可退。

即使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对他彻底敞开了心意,对他说了无数个“我爱你”,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他需要更坚实的保障。

她对他的感情,即使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也可以自得其乐,可他对她的感情,一旦失去了她的回应,他的一切都将了无生趣。

是她让他敞开了心,去迎纳这个世界的善意和爱,她必须负责到底。

毕业那年,柏江忻用了所有的存款买了一辆车和钻戒向她求婚,终于听到她哭着对他说了“我愿意”。

双方家长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在商议婚礼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柏江忻母亲那边的情况,向爸向妈问了一句,到时候婚礼柏江忻的母亲会不会来参加。

父子俩同时沉默,对于关系和睦的向家来说,做母亲的居然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未免太过冷漠。

为了不让向家介怀,柏光最终还是给江如雅打了一通越洋电话,让她配合演一出戏,好让向家那边放心。

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江如雅那边却答应得很爽快,借口自己工作很忙,实在没空回国参加婚礼,还请对方家长原谅。

事后,柏江忻单独对母亲说了声谢谢。

听到儿子的这声谢谢,江如雅也难得吐露了一次心声。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当年想带你出国,一方面确实是为了我的研究,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想帮你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

当年离婚,她其实有带儿子一起出国生活的打算,可最终对自己未来的考量,还是打败了她的母爱。

她不得不故意用那些难听的心里话去逼退他,逼退他打消和她一起生活的想法,将他丢给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性情寡淡,对她这个妻子甚少关心,对儿子更是,但凡他当年抽出时间多陪伴和关心儿子,也不至于在那么多年后,才知道忻儿有家族遗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