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江忻讨厌吃瓜。
从小就非常讨厌。
家里工作麻利又会照顾人的阿姨, 其实内心常有怨言,凭什么自己的儿子只能从小在建筑工棚里长大,而雇主家的儿子却可以在独栋别墅里长大。
是有一天, 阿姨为儿子不争气的成绩和丈夫大吵了一架, 她为爷俩付出了半辈子,最后换来的只是爷俩对她的埋怨, 丈夫怪她不好意思跟雇主提涨工资, 儿子怪她只是个做保姆的, 让他在同学们面前没面子。
那一天, 心焦力猝的的阿姨对这个世界的怨恨到达了临界值,她看不惯雇主家光鲜而上流的一切, 包括雇主家的儿子。
【一天的营养餐就顶我儿子一个学期的学杂费,喂你还不乐意吃, 看到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就烦, 你要是我儿子, 敢不吃饭,看我不打死你。】
……
【要不偷点东西拿出去卖了算了,反正他们家这么有钱, 我偷了应该也不会发现。】
这是柏江忻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人的双面性, 他对阿姨生出厌恶,决心要让父母把这个阿姨给辞退。
无缘无故辞退一个工作表现不错的人, 父母只会觉得是他难伺候, 他必须先找到阿姨失德的证据。
那天晚上,他跟在阿姨身后, 看到她去了父母的房间。
早上父亲走得急,忘了戴表,其中一块手表就那么随意地被摆在床头柜上, 他的父亲爱好收藏各种名表,少了这么一块,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发现,柏江忻站在门外,看到阿姨盯着那块手表发了会儿呆,又看到她在母亲的首饰柜前站了很久。
可最后阿姨什么都没拿,她站在原地,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喃喃着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
家里什么都没有少,阿姨依旧每天耐心地给他喂饭,直到阿姨因为个人原因主动辞职的那一天,临走前她还嘱咐他,要乖乖吃饭,才能长得高。
后来柏江忻上了学,表面上温柔可亲的班主任老师,其实心里早已被工作和家庭压得喘不过气,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才会倒霉来当老师,她甚至想过,干脆明天带把刀来学校,把不听话的学生和讨厌的同事都给杀了。
直到有次,一个陌生男人在保安的疏忽下偷偷潜进了学校,手无寸铁的老师果断地将学生们锁在了教室里,而老师一个人站在教室外,挡着教室门,勇敢地和男人对峙。
至于老师最讨厌的那个同事,在发现情况后第一时间报了警,等警察到了后,同事抱着发抖的老师,像哄孩子似的安慰老师。
大概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人生常有磨难和不遂心,纵而滋生了心中的恶意,谁也无法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心向光明,所以才会害怕被读心,害怕被人窥见内心最不堪的一角。
无论一个人表面有多和蔼,总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卑劣又负面的,底色善良的人,会压抑这份恶意的蔓延,因此阿姨什么也没偷,每天依旧认真工作,老师也义无反顾地保护了令她烦心的学生们。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是他这个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窥听他们的人,在无意中伤害了他们。
柏江忻唯一能为自己赎罪的方法,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给予周围人尊重的方法,就是远离他们。
父母的婚姻走到了尽头,他明白父亲的无奈,也明白母亲想要寻求自由和事业的那份心情,他们最爱的永远是自己,不会是他。
没人规定父母就必须要把孩子放在人生的第一位,父母就一定要为孩子牺牲一切,至少他们已经给了他生命,带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就够了。
虽然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值得他活一遭的价值。
过早的看破人性的本质,夺走了他本应该在童年时期建立起来的、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希冀,越是明白人的真心有多变幻莫测,就越是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意思。
孤独地告别早熟的童年,来到青春期,他的疏离赶走了很多人,那些来自异性爱慕的目光从来都带着一丝瞻前顾后,她们爱慕他,却又怕等真的靠近了他,被他的冷漠刺伤。
柏江忻不对这种感情抱有任何长久的希望,父母对他犹如此,都说人类最伟大的感情是母亲的爱,可就连当年辛苦生下他的母亲都选择离开他,更何况是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慕?
因为知道会有分离的那一天,他对叶旻嘉也始终保留了几分真心,即使这对叶旻嘉来说不公平,但他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割舍的退路。
直到那一杯奶茶,那一句大胆的心声,直接越过了他对所有人设下的心防和界限。
非要追溯心动的来源,就连柏江忻自己也很费解,和一个人莫名有了心声的牵绊,这个人偏偏还喜欢自己,一开始她带给他的,明明只有烦心和困扰。
他不觉得这份夹杂着欲望的爱慕有多值得他为此感动,与其说向笛喜欢他,不如说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追赶的目标、一个上学的动力、甚至是一个欲望工具。
肆意把他美化和想象成她中意的样子,以此来满足她的私欲,这算什么喜欢?取悦的是她自己罢了。
所以柏江忻不打算给予她任何回应,就算她鼓起勇气跟他表白,他也只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她。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她的喜欢大胆又小心,大胆
到那些露骨的心声给他带来了太多的麻烦,又小心到一旦听不见她的心声了,他就再难察觉到。
这样矛盾的一个人,让他也变得矛盾,即使在心里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不喜欢,可一旦真的感觉到了她的退却,他又会着急,恨她对他的打扰,又埋怨她的胆小。
她把他变成了一个心口不一的人。
没有分寸的打扰,夹杂着小心翼翼的真诚爱意,就连她的每一次的呼吸,他都会想这是不是一种对他的撩拨,到头来,这场暗恋的独角戏,只要她演够了,随时都能抽身而退,而他已经入戏,退无可退。
即使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对他彻底敞开了心意,对他说了无数个“我爱你”,可他还是觉得不放心,他需要更坚实的保障。
她对他的感情,即使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也可以自得其乐,可他对她的感情,一旦失去了她的回应,他的一切都将了无生趣。
是她让他敞开了心,去迎纳这个世界的善意和爱,她必须负责到底。
毕业那年,柏江忻用了所有的存款买了一辆车和钻戒向她求婚,终于听到她哭着对他说了“我愿意”。
双方家长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在商议婚礼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柏江忻母亲那边的情况,向爸向妈问了一句,到时候婚礼柏江忻的母亲会不会来参加。
父子俩同时沉默,对于关系和睦的向家来说,做母亲的居然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未免太过冷漠。
为了不让向家介怀,柏光最终还是给江如雅打了一通越洋电话,让她配合演一出戏,好让向家那边放心。
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江如雅那边却答应得很爽快,借口自己工作很忙,实在没空回国参加婚礼,还请对方家长原谅。
事后,柏江忻单独对母亲说了声谢谢。
听到儿子的这声谢谢,江如雅也难得吐露了一次心声。
“或许你不会相信,但我当年想带你出国,一方面确实是为了我的研究,另一方面……我也确实想帮你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
当年离婚,她其实有带儿子一起出国生活的打算,可最终对自己未来的考量,还是打败了她的母爱。
她不得不故意用那些难听的心里话去逼退他,逼退他打消和她一起生活的想法,将他丢给了他的父亲。
他父亲性情寡淡,对她这个妻子甚少关心,对儿子更是,但凡他当年抽出时间多陪伴和关心儿子,也不至于在那么多年后,才知道忻儿有家族遗传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