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身泼墨浓黑的气息, 已不再是缥缈脆弱的鬼物。

更像是精怪、妖魔。

厉鬼愣怔了许久……许久, 仿佛是猝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难以抑制恐惧喘息, 颤抖起来。

他不要做精怪妖魔!

并非是燕狩固执、死脑筋, 恪守什么正邪不两立是妖魔精怪非生非死、超脱轮回,自此跳出三界外,不在红尘五行中。

再入不了地府、求不得来世了!

厉鬼恐慌地挣扎起来,几乎要将那魔气深处新生的内丹活活挣碎,他要去找沈辞青,他不要什么该死的长生,什么天地同寿、法力无边……他只要他的青儿!

厉鬼发疯一般, 不顾一切乱冲乱撞,魔物的癫狂远胜鬼怪,系统蛾子躲闪不及,险些飞出去二里地,被小蛇尾巴轻巧卷回。

几个小火柴人举着防护盾,英勇潜入,一个踩着一个,叠罗汉摇摇晃晃爬上去,沉稳撕下了厉鬼背后的那张「吵架后永远追不上符」。

系统:「…………」

所以是因为这个才动不了、死活追不上的啊!!

厉鬼的身体陡然一轻,全然不疑有他,黑雾猝然席卷腾空,慌乱地、焦灼地,拼命在这初晨的集市里,寻找那个融进人间的影子。

沈辞青很会藏。

这是保命的本事,沈辞青还很会逃跑。

很会,厉鬼死死护着沈辞青用来砸他的那片叶子,藏在空洞心口,竭力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点稀薄至极的气息。

沈辞青曾经站在西坊那个街角,看了一会儿小孩子斗蛐蛐。

沈辞青没斗过蛐蛐。

玩物丧志,淫乐之事不是幼帝该做的,厉鬼扑过去,那地方已经没了沈辞青的影子……只有零星金粉,洒在一只蛐蛐身上。

于是一只蛐蛐也沾了一点微弱的、稀薄的、带着未尽妄念的龙气。

沈辞青忍不住偷偷帮了那个缺了半边翅膀的“楼兰大将军”,把“青魔头”杀得丢盔卸甲、狼狈窜逃。厉鬼竭力揪出晨风中消散的影子,他的青儿背着手,好得意,在一群孩子欢喜的惊呼声里悄悄扬了扬下颌,扶着墙慢慢走了。

厉鬼抛下几个铜钱,卷走了那个最好看的草编蛐蛐笼子。

……

墨色的风卷着那小巧的、精致的、青儿定然喜欢的礼物,慌张地追向另一个巷口。

沈辞青也在那停了停。

那是座凋敝的土庙,有个草草搭起的简陋土戏台,布景破败,唱得不好,咿咿呀呀荒腔走板,锣鼓也敲得有气无力。

但沈辞青反正也没听过戏。

宫中倒是有戏台,太后听戏,太后喜欢,所以沈辞青从来不听。他的青儿趁着这个时候跑来找他,从帷幕后探出脑袋,张望一圈发现没人,再探半边肩膀,朝他招手。

悄悄地,用力地。

漆黑的眼睛亮得灿若星辰。

“陪朕去玩儿。”少年天子用力扯着他,压低了嗓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好阿狩,这戏不好看……”

沈辞青刚开始蹿个子、拔节、由稚童变为少年那工夫,固执地不喜欢叫他舅舅:“没什么意思,难看死了。”

沈辞青为了过来找他,不得不被迫扫了两眼、听了两耳朵,乱七八糟拼凑出剧情给他讲:

“那许仙听说白蛇是妖怪,就怕她、惧她、不要她了啊,还骗她喝毒酒,把她卖给白胡子老头……”

……那草戏台上,落泪的白蛇凄切怒极,含泪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