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仿佛被利刃生生剜剐割着魂核,他不敢想,在他无知无觉时,在他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从太后手中护下沈辞青的命时,究竟做了多少……令困于深宫的沈辞青痛苦、哀伤、绝望的事。

要期盼多少次、望眼欲穿多少次、幻灭多少次……

从天明守到日落,守到月上中天,再到月亮也将他抛下、渐渐走得远了,更深露重。

才能酿出这样深重的悲苦?

沈辞青清醒时,心力意志强悍无匹,绝不流露出一分,只是弯着那黑漆漆的眼睛,仿佛在笑。

只有如今。

如今,这残魂玉偶,再无力掩饰。

沈辞青大概是觉得他又要走了那不知什么时候,无意识捏住他袍袖的手指,慢慢松开,懂事地放过他,不再耽搁、挽留、打扰。

不再成为叫人烦扰的负累。

那仿佛沉重至极的睫毛,仿佛力竭,又像是下了某种惨然的决心,极慢、极缓地,一寸一寸静静垂落,仿佛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不等了。

不任性了。

“……青儿!!!”

厉鬼失控出声,死死抱紧他哀求:“舅舅不走,阿狩不走你信舅舅一次!再信一次,青儿……就一次!”

沈辞青的胸腔微弱震颤了下。

那已半阖的眼眸,迟疑着,踟躇着,微弱颤了颤。

……却已抬不起了。

厉鬼拼命将怨力滤至精纯,剔去所有杂质,小心翼翼灌入这残破的空壳中,燕狩这辈子仿佛也没说过这么多话、赌咒发这么多的誓。

他发誓自己绝不走,绝不,燕狩和沈辞青今后再不分开了,日夜相随,时刻相伴。

再不分开了。

……他忽然听见。

厉鬼愣了愣,他忽然像是听见沈辞青说话,几乎以为是错觉,狠狠揉了下眼睛,看见那苍白嘴唇在微弱地动。

沈辞青的声音和清醒时不同,像赌气的小孩子,不肯看他,湿漉漉的黑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却依旧望向别处。

很缓慢、很清晰地控诉他:

“骗子。”

厉鬼分不清这感受是痛苦、是绝望、还是微弱花火般的欢喜,这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像一阵风……透着不加掩饰的委屈。

他的青儿,竟然还愿意向他诉说委屈。

“骗子,可恨的骗子,该千刀万剐的骗子。”厉鬼切齿地、狠狠地同意他的话,“罚一千鞭子好不好?打一千军棍,再吞一千根针……”

……沈辞青的眉头慢慢蹙起来了。

那水洗似的黑净眼瞳,吃力地、艰难地,仿佛被什么执念苦苦牵引,一寸、一寸地,终于慢慢回转向了他的方向。

然后,那冰冷僵硬的头颅,极轻微地,左右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