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反反复复,问了很多遍。

沈辞青只是紧紧蜷缩着,将脸深深埋在自己的手臂里。

眼泪落在厉鬼的手上、幻化出的衣袍上,泛着霜紫的苍白嘴唇吃力地嚅动着……厉鬼拼尽全力,才听清是“对不起”。

厉鬼如遭雷击,控制不住地收紧手臂,他几乎要把沈辞青勒进胸腔倘若鬼真有胸腔的话:“什么对不起?!青儿,你在说什么?你迷糊了是不是?”

他听见沈辞青说“青儿病了”。

“病了就病了!”厉鬼又急又慌,恨不得这就去掀了地府、拆了天宫,找来灵药治好沈辞青,“病了我们养着!青儿,听舅舅说……病了难受才要养着!等养好了就没事了!舅舅就在这儿守着!没有对不起……”

沈辞青却像是根本不听他的话,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柔软天真的孩子气深处,那种刻骨的委屈和依赖……竟渐渐淡了。

浮起一点极安静痛苦、极深的难过。

像是过分早慧又心细如发的幼童,在学会欢笑、学会落泪之前,就已透彻领悟了痛苦,学会了独自忍耐和消化,不再打搅任何人。

这样的一点难过,任谁见了,恐怕都会觉得煎熬,仿佛五脏六腑在被炙烤灼烧。

“病了……不能当皇帝。”沈辞青说,“不能治国……舅舅喜欢治国,喜欢奏疏,喜欢有用的青儿。”

沈辞青说:“青儿没用了,舅舅就会走了”

这张总有办法把鬼逼疯的嘴,第一次被发着抖捂住。

不敢捂得太紧,厉鬼失了冷静,几乎要被那充斥胸腔的情绪撑得爆炸,却又唯恐失控了伤到沈辞青:“谁说的?!?”

“不是不是!”

厉鬼的嗓音嘶哑凄厉,几乎带上隐隐鬼啸:“舅舅喜欢青儿……什么时候都喜欢!什么样都喜欢!”

谁告诉沈辞青这些见鬼的屁话的!?

该凌迟。

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沈辞青却仿佛对这危险至极的失控恍然未觉,只是依偎在那团鬼气里,垂着睫毛,慢慢掰手指:“臣……燕狩顿首。”

厉鬼僵住。

沈辞青轻声背:“听闻陛下偶感风寒,玉体欠安,特奉……西域良药,万望陛下……保重龙体,以社稷为念……”

再掰一根手指:“臣燕狩顿首再拜。”

“惊闻圣驾私自出宫,京郊遇刺……朝野震动……虽有惊无险、凶徒伏诛,然臣日夜悬心……求陛下为天下惜身,切勿再轻涉险地。”

第三根手指:“臣燕狩伏唯……陛下圣安。”

“陛下来信,言道噩梦频发、夜不能寐,臣焦惶万分……锥心刺骨,特奉雪莲一颗、药枕一枚……更需广召名医……陛下身系庙堂之重,山河悬于一身……万万不可轻忽。”

第四根、第五根。

“……臣望陛下……万万珍重。”

“倘陛下……病倒于龙榻之上……天下何如?”

“朝堂何如?”

“社稷、万民何如?”

……

厉鬼愣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