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青第一次留了他值夜,指着那龙榻说冷,叫他躺进去暖。

他照做了,脑子里其实也很纷乱贺兰家的野心,太后的毒辣凝视,那些翰林院大儒对幼帝的教导,帝王当有帝王的样子,不可懈怠,不可荒废,不可耽于逸乐……

接着这些都被吞噬。

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明明还是软软的、小小的皇上,踢掉鞋子,甩掉龙袍,掌侧还蹭着点朱砂,钻进他的怀里。

“舅舅。”

“舅舅。”

沈辞青扯着他的袖子:“带朕出去玩罢,只半个晚上,桂花糕被母后丢了,风车也毁了,泥人被老师砸了,朕才摸了一下。”

“才摸了一下。”

“带朕出去玩吧。”

少年天子的声音轻柔冰凉,像是梦呓:“朕……还想喝茱萸酒。”

……

他忍不住抱紧了怀里冰冰凉凉、贴着他小腿暖脚,弯着眼睛,无意识微微发着抖的稚嫩少年。

那颗心脏砸着他的肋骨,让他什么也顾不上,听了沈辞青的话。

所以沈辞青原谅他,和他又很要好了。

……

而如今。

如今。

沈辞青已很高挑、很消瘦。

垂着消瘦到骨质分明的肩膀,摇摇晃晃,拖着这一身湿透的、尚且染着血未曾洗净的龙袍,往寝宫里摸索着慢慢走回去。

走得艰难,看不清,听不实,双脚像是踩着棉花。

偏偏厉鬼使劲浑身解数,都没法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沈辞青偏偏像是生怕他还不够痛苦、不够绝望,不够心肺俱裂似的。

沈辞青开始试验。

十分耐心,一点也不急地,一个办法、一个办法试。

“朕……走不动了。”

沈辞青靠着那粗大廊柱,伸出手,用那种很笃定会有人来抱的姿势和态度,理所当然等着,等着。

什么也没有。

好吧。

沈辞青又换下一个:“朕很寂寞、很痛苦,夜夜难寐。”

“朕想睡觉了。”

年轻的帝王垂着睫毛,抛出那个曾经的诱饵:“没人给朕暖床。”

他甚至特地在声音里加了些微不可察的、模仿出来的委屈。

……还是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