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辈分是舅舅。

沈辞青是很记仇的,这脾气四岁就见端倪他被记了快三年的仇,紧紧绷着脸的小天子,端坐在龙椅或步辇之上,目不斜视,身子板正,嘴唇绷成一条线。

不让他守夜,不正眼看他这个御前侍卫小舅舅,不听他说话。

不给他一个笑。

……

七岁的沈辞青,盘腿坐在暖榻上,握着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在御书房习字。

垂着睫毛,不动声色地瞄他翻墙出去,从南街偷偷买回来的小风车、小泥人、小不倒翁,因为滚烫的茱萸酒和刚出锅的香甜桂花糕。

那张冷若冰瓷、拒人千里的,绷了十二个月的小脸,终于在唇角抿起了一点弧度。

……他被罚了八十板子,在祠堂跪了三天。

这板子挨得值。

因为他趴在那狭小漆黑的石头房子里,忽然听见圣上急召,被抬过去。

披着过分宽大的龙袍的、其实还是小小的皇帝,用那双黑过头的眼睛盯着他。

拢在袖子里的手慢吞吞抽出,挑起他的下颌,垂着睫毛,看他的脸:“她打你。”

那一点小小的影子,稚童的柔软稚嫩以令人错愕的速度飞快褪去,拔了节、长了个头,变得清瘦又有些叫人心颤的单薄了。

“你生不生气?”

这当然是个要命的问题。

几乎没有思考的空挡,他大概是飞快说了些属下有罪、感怀太后教诲、岂敢怨怼之类的官样话……于是沈辞青又不高兴了。

他愣住,看着那明黄影子扫兴地撤了手,无趣地转身离开。

龙袍之下,薄薄中衣上,染着一大片刺眼狼狈的茱萸酒的酒渍。

……某种激烈的、猝然冲破理智的,没顶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的踉跄下了暖榻,握住沈辞青的胳膊:“酒被泼了?!谁欺负你,太”

他看见黑玉似的瞳孔里漾出水色。

只是那一瞬,他看见沈辞青隐在暗处、烛光找不到的那半边红肿的脸,难以名状的剧烈怒火叫他说不出话这无处发泄、不可发泄,荒唐的怒火,反倒意外愉悦到了尚且年少的天子。

“……啊。”

沈辞青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辞青望着他,身体竟像是奇异地放松下来,那张犹带掌痕的稚嫩脸庞上,终于褪去老成外壳,露出一点真像是小孩子的新奇。

那只比幼时变凉了的手,手指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道,轻轻捧着他的下颌,引他抬头。

沈辞青弯起眼睛,声音很轻。

这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舅舅……你生气了。”

“因为朕吗?”

他的喉咙吃力滚动,仿佛吞进铁砂,说不出话。

沈辞青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少年天子微微偏头,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叫人心颤的奇异余韵:“既然这样,就来听朕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