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好吧。

沈辞青轻轻叹了口气他并不怆然、并不凄绝,甚至没有多少被愚弄和抛弃的愤怒,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一切都是习以为常……既然这样。

那就去批奏疏罢。

皇帝就是干这个的。

沈辞青孤身一人,带着一缕快要发狂、恨不得诅咒天狗来吞了这该死太阳的稀薄鬼气,用了大半个时辰,走走歇歇,摸索着慢慢回了寝宫。

叫那些吓得要死的宫人手忙脚乱捧着,换了柔软舒适的衣料,又随便捉了个小太监,给他念奏疏上的字。

就这么拖到日头西沉、天色渐晚,终于那一点逼鬼发疯的暮色滚下了山,浓烈鬼气扑向寝宫。

寝宫很清静。

小太监趴跪在地上,发着抖念奏疏,头也不敢抬,念了太多,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

那些批好的奏疏已有小山高,随意堆叠在御案的一侧,沈辞青单手支着额,仿佛闲适,懒洋洋听着那发抖变调的尖细嗓音。

风一吹,狼毫笔砸在地上。

化在厉鬼怀里的躯壳滚烫绵软,已经发起了高烧。

第85章 琉璃【新内容】

红烛猝然噼啪爆开。

滚烫烛泪混着火星四溅飞射, 小太监念那奏疏念得昏昏欲睡,被骇得一激灵,睡意顷刻全无, 战战兢兢惶恐抬头。

正撞上那显然非人、挟着怵目幽幽鬼火的狰狞黑影。

“……鬼!”

惊惧尖利的嗓音撕破茫茫静夜,小太监魂飞天外, 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拼命向后逃窜:“鬼!救命,鬼啊”

何止蜡烛!

这可恨寝宫之内,所有虚妄的、碍眼的、没半点用处的光源, 都尽该灭了算了!

那烧着的灯火, 琳琅精致的宫灯, 苟延残喘的赤红炭盆,在惨叫声里接二连三爆裂,掀飞灼人火星, 覆灭一片灰暗冷烬。

本来灯火鼎盛的通明寝殿,顷刻间陷入一片幽暗混沌。

厉鬼周身那漆黑怨力激烈翻涌,如同千万条嘶嘶作响的狰狞黑蛇, 不受控制地暴戾刺出, 扑向那些惊恐哭嚎、乱跑乱逃的侍奉宫人,几乎就要择人而噬。

……却又在望向怀中人时, 猝然刹住。

沈辞青柔软地依偎在那冰冷浓稠的鬼气深处。

张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 苍白脸颊上,高热的潮红刺目燃烧,嘴唇干裂起皮,稍微动一动,就在边缘沁出一点殷红血珠。

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年轻的帝王依然像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不知道难受,不觉得痛苦, 甚至心情很好。

甚至试图抬手,轻轻摸索他的面目:“啊……”

沈辞青软软仰在鬼气里,神情柔软、天真、安宁。

甚至透着些许相当好哄的、很容易就不生气了的……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满足。

像那个幼时记忆深处,和他赌了三年的气、三个月的气,又赌了三天气的小小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