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慰那怨力激烈如沸的厉鬼:“那些大臣……他们挑了喜欢的皇上,朕罪有应得,死有余辜啊。”
他像是在说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语气平淡得仿佛天理昭彰,察觉到厉鬼的反应,抬手摸了摸:“舅舅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对吗?”
“母亲、宰辅、老师都是这么说的啊,朕要是……不荒淫无度,不暴戾恣睢,不搞得天怒人怨自取灭亡……又怎么会有人来杀朕呢?”
“左右不都是朕的过错吗?”
“人之初,性本善,这世上全都是好人啊,都是善人……全是君子圣贤……”
“若不是朕一身污秽,朽烂透顶……又岂会有人厌恶朕、憎恨朕,恨不得杀了朕呢?”
……
他说完了。
这厉鬼居然不给半点反应。
只是过分缄默、仿佛在极力忍耐什么过分激烈的情绪,鬼气肃杀,仿佛挟着某种凄厉怒意,偏偏愈激切、愈凄怆,却又愈加半声不吭,似乎已将那“谨言慎行”四个字刻在了该死的魂窍上。
厉鬼只是沉默着,用力往怀里抱紧了他,径直出了大殿,往寝宫温泉匆匆赶去。
沈辞青更不高兴。
他根本就不想被放进温泉水里,猛然一挣,狠狠掀了厉鬼一脸滚烫灼热的净水。
那双箍着他的手臂却如同钢铁,死死勒着他,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恨不得揉进骨血深处。
“不舒服。”沈辞青重重眯了下眼睛,“放开朕。”
“放开!”
厉鬼不放。
被禁锢的年轻帝王彻底着恼,像只被抱得过分难受、濒临炸毛的猫儿,忽地侧头,一口狠狠咬在厉鬼颈侧那漆黑浓稠的森寒鬼气,竟猝然叫他生生撕下一块,囫囵吞了下去!
“辞青!”厉鬼目眦欲裂,这极阴极寒、怨力沸腾之物,岂是活人能乱吃的?!
他仓促攫住沈辞青的喉咙,想迫他吐出,扳住那泛着霜紫的唇,却愣在原地。
沈辞青弯着灰蒙蒙的眼睛,朝他笑。
年轻的天子轻轻咳嗽:“……你也这么想,是不是?”
厉鬼的血瞳错愕震颤:“什么!?”
“何必……救朕呢。”沈辞青曲着霜白指尖,似有若无地点着喉咙,“刺进来……扎破,把这颗头颅剜走就好了啊,不是吗?”
“这才像话,你也默认本该这样的……”
“……不是!!!”
厉鬼几乎是怒吼着打断了他,那怨力凝结的鬼躯,几乎是失控地猝然沸腾起来:“你听他们放屁全是放屁,狗屁不通!”
“不是你的错!辞青,看着我,不是你的错!”
那声音透着急切慌乱、压抑不住的焦灼:“哪怕你做得再好就算你是世间第一等的圣贤君王!照样有人恨你!照样有人想敲骨吸髓……他们就是想要你死!”
“你做得越好,越好!他们就越是寝食难安,拿你当眼中钉肉中刺,越要拼命把你拉进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砸碎了、碾烂了……是他们该死,他们该死!!!”
沈辞青微仰着头,静静听着。
厉鬼那终于被逼得彻底失控、狂风暴雨般的咆哮与嘶吼,终于耗尽,只余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