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重新落满阴影,吴道子的脸隐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沉沉地压在许连城心上。
许连城指尖掐着裙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纹里。
她望着许修颜,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哥,皇宫禁地,外臣无故出入总不妥,吴先生既是布衣,若真有典籍要论,不如改日去我名下的‘听竹楼’,那里清净,也免得旁人看了说闲话。”
这话绕了个弯,既没指摘吴道子,又点出了“外臣”与“皇宫”的忌讳。
许修颜却只当她是小姑娘心性,怕外人沾了东宫的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又瞎操心,吴夫子是孤请来的先生,论些学问罢了,哪来那么多闲话?快回去吧,晚了宫里该惦记了。”
他说着便要放下车帘,语气里带了点哄孩子的无奈,和往常她闹着要糖葫芦时没两样。
许连城望着他眼里的坦然,心里那点急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劝不动了——许修颜自小性子温厚,不常疑人,吴道子要糊弄他,太容易了。
“罢了。”她松开手,后退半步,站在车旁没再说话,只将目光转向车厢深处。
就在这时,车帘尚未落严的缝隙里,吴道子恰好抬了眼。
天色又暗了些,最后一点夕阳的金辉贴在车檐上,车厢里已是沉沉的阴影。
他的脸一半浸在暗里,一半被那点余光扫过,眉骨的阴影投在眼下,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出奇。
许连城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她眼里带着未散的警惕,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明明知道对方深不可测,却偏要直直望过去——她想从那双眼底看出点什么,是算计,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