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收敛,渐落西山,光线逐渐暗沉。
这一觉,陶栀睡得极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会儿是李铭棠刻薄嘲讽的嘴脸,一会儿是院长阿嬷的责骂,一会儿是枱南的滂沱大雨。
灰暗阴湿的后院长满黏腻腻的青苔,她瑟缩在檐下,觉得自己也像一块没人要的青苔。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踩得稀巴烂。
那些破碎的记忆像海浪涌来,偶尔渗了些鲜红血迹,把她卷到深海中央,让她分不清自己是被淋湿的还是被溺湿的。
碎片溅落,快速地在她眼前一帧帧闪过,让她忍不住加快呼吸,把口鼻往上仰,好攫取氧气。
像只被巨浪拍到岸边的鱼。
最后一帧,是与灰暗低沉的黑白截然不同的鲜明,让她从黯淡炎夏里抓住了微凉的薄荷香气。
眼前的女孩小脸像是霜雪雕刻成的,稚嫩眉宇间凝着拒人千里的寒意,看上去就不太好相处。
可她的指尖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为陶栀擦拭额角血迹时,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易碎的瓷器,从眉眼溢出的心疼和怜悯也快要藏不住。
让陶栀睁大了好奇的眼,十分疑惑不解。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
陶栀遇到过很多人。戴着面具的,或温柔或热情,伪善内里是一片荒芜的冷漠。她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法则。
幼年时把她抛弃的母父,恃强凌弱的李铭棠,唯利是图的院长阿嬷,还有很多来福利院挑小孩的大人。
爱、善意、耐心,这些正面的情绪都是根据价值而发放的东西,就像饭票。
她是女孩,她不健康,她失去了被宠爱的机会,所以重男轻女的母父对她没有爱,把她扔进福利院。
她弱小,她不懂反抗,她失去了平等的资格,所以李铭棠对她没有善意,带着人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