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程添锦用烧红的铜丝在他无名指烙下戒痕,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想和你有个凭记……”
而现在,红烛燃尽了,铜丝锈了,屏风上的雕花蒙了灰。
他走到床前,指尖拂过床单上细微的褶皱——程添锦总爱在睡前看书,看到兴处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捻页角,把丝绸床单揉出细小的纹路。
林烬曾无数次在深夜醒来,借着月光看那人专注的侧脸,看他镜片后微蹙的眉,看他翻页时腕骨凸起的弧度。
如今枕头上还留着几根黑发,是程添锦最后宿在这里时落的。林烬捏起一根,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你知道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有什么吗?”
林烬拉开抽屉,补丁竹布衫静卧着,林时初临的《兰亭序》边角微卷,秦家姆妈的鞋样子泛了黄,从顾安那儿顺来的钞票边角已磨得发毛
一件件都是旧时光,偏如今只剩它们,在抽屉里整齐地,压着满室空寂。
书桌的玻璃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玫瑰。是去年程添锦从法国领事馆晚宴上带回来的,他说洋人讲究这个,约会该有鲜花。
林烬当时笑他酸,却悄悄把凋谢的花瓣收进《楚辞》里当书签。
现在那本《楚辞》还摊在床头,停在《九歌少司命》那一页,程添锦用钢笔在「悲莫悲兮生别离」下面划了道线,墨迹力透纸背。
林烬突然抓起玻璃瓶砸向墙壁。
「哗啦——」
干枯的花瓣混着碎玻璃迸溅开来,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他踉跄着跪在碎片里,掌心被割出血也浑然不觉。原来最痛的不是枪炮贯穿血肉,而是这些细碎的、无所不在的痕迹——
浴室里并排的牙刷,一支已经落了灰;
衣柜里熨好的长衫,再没人会穿;
书桌上未完的教案,钢笔还搁在「天下兴亡」四个字上,墨汁早已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