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失足……”林晚晚轻轻重复了一遍,舌尖尝到一丝荒谬的苦涩,随即又被冰水冲淡。她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岔路口,漫天黄沙里,林建民那张混合着贪婪、谄媚和最后一丝愚蠢希望的脸,徒劳地追赶着那辆驶向省城的破旧长途汽车。

“知道了。”她吐出三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董,”张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请示的意味,“林建民的后事……您看怎么安排?林家沟那边似乎没人愿意出面接手。”

林晚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花大理石茶几上。

上面,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多层蛋糕盒已经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繁复、点缀着金箔和新鲜浆果的奶油蛋糕。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今天是她的生日宴,宾客刚刚散去不久。

她踱步到蛋糕前,拿起搁在一旁的、细长锋利的银质蛋糕刀。刀柄冰凉沉重。她俯身,手腕稳定地落下,刀锋精准地切入那完美的奶油裱花,发出轻微而令人满足的“嗤”声。奶油和柔软的海绵蛋糕在刀刃下整齐地分开。

“后事?”她一边优雅地切下一块蛋糕,一边对着手机说,声音清晰得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按规矩办。骨灰盒,选最便宜的。”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几秒后,张秘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更低沉了些:“明白,林董。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林晚晚将切下的那块蛋糕放进骨瓷碟中,动作一丝不苟。她端着碟子,转过身。

客厅通往主卧的走廊阴影里,无声地滑出一架电动轮椅。

轮椅上,孙卫民穿着同样质地精良的家居服,盖着一条薄毯。他瘦得惊人,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曾经还算清秀的五官被一层灰败的死气笼罩。

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毯子下空荡荡的裤管,昭示着那场早已远去的、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意外”。

此刻,他那双浑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晚,里面翻涌着一种极度复杂的东西——有长久病痛带来的麻木,有深入骨髓的依赖,但更深处,在那浑浊的眼底,一丝如同受惊野兽般的恐惧,正极力挣扎着,试图穿透那层麻木的薄膜,却又被她平静无波的目光硬生生摁了回去。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揪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林晚晚端着蛋糕,一步步走向他,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寂然无声。她在轮椅前停下,微微俯身,将蛋糕碟递到他眼前。

“卫民,”她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初春的溪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饿了吗?吃点蛋糕?刚切好的,你最爱的香草味。”

孙卫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他浑浊的视线艰难地从林晚晚脸上移开,落在碟子里那块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上。

那香甜的气息此刻仿佛变成了某种令人作呕的毒药。他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带动着轮椅都轻微晃动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用力别开脸,拒绝的姿态充满了绝望的抗拒。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温婉得体。她直起身,仿佛孙卫民的剧烈反应只是孩童的无理取闹。“那晚点再吃吧。”她平静地说,随手将蛋糕碟放在了旁边的边几上,仿佛那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上传来。一个穿着粉色蕾丝睡裙、抱着毛绒小熊的女孩哒哒哒地跑了下来。

女孩约莫七八岁,眉眼精致得像洋娃娃,遗传了林晚晚的轮廓,却比林晚晚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娇憨。这是她的女儿,孙念晚。

“妈妈!”孙念晚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林晚晚腿边,仰起小脸,好奇的大眼睛在父母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晚脸上,“蛋糕!我要吃!”她看到边几上的蛋糕碟,立刻嚷道。

林晚晚眼底的冰冷瞬间融化,被一种近乎真实的温柔取代。她蹲下身,视线与女儿齐平,伸手理了理女儿鬓边微乱的碎发。“好,妈妈给你切。”她的声音柔软得像羽毛。

孙念晚却像想起什么,小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和一丝委屈:“妈妈,刚才大舅舅打电话来了,好凶哦!他说……他说你是白眼狼!”她努力模仿着大人凶狠的语气,却又显得稚气十足,“什么是白眼狼呀?为什么舅舅们总是那么说妈妈?他们都不喜欢念念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轮椅上的孙卫民猛地一颤,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尖锐急促起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轮椅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更深的惊恐,死死盯住林晚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