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晒人的夏日里,感到汗水与皮肤间筑起一面冰,叫她落入了搅混时间的深窖。
她缓慢地蹲下去,关节迟钝得如同死去十二年,运转不利。然后,拾起那把扇子。
上头的一个“和”字尚且完整浓重。
晏熔金也沉默下来。
他听晏采真所有的刺都萎缩收回,几乎怕惊跑时间般说:“我也有一把,只是已经断了,被你被他,屈鹤为当面折断了。”
她抬头朝他笑,十二年压在她身上的磐石微微提起,叫她肃穆的苦色暂退,十二年蒸发的少女朝气与明媚,似乎又久违地混入阳光里,覆在她身体轮廓周围,露出绒绒的真实的质感。
她说:“晏大人。”
她以为自己会掉下两颗圆大的泪,砸脚。但她没有哭,就像十二年再复杂再难也过来了,再物是人非也没有真的遂愿,叫谁杀掉谁。
从无名少女到公主身侧的女官,从识字到搜罗名士书卷、逐字颂默,从辨不明忠奸、到深入时事,禀旨执法如执剑,被称为“夜中晷”。
——即便在夜中,晏采真也一刻不松懈地捕捉月光,守着坚定的分厘,用永恒的决心斩尽侵扰。
只是她玉璧有瑕——一切只为跋扈无法的公主破例,为她做些毫无道理的蠢事,有人说她腰板再怎么直,到底还是个傍大腿的、趋炎附势,跟条装腔作势的狗似的,遇到主人就原形毕露。
她从不反驳,只因她晏采真追随的人,是明如月清如风坚如竹的非凡之人,绝非如世人于门外浅显一瞥得到的所想。
这十二年,太多石子打在她身上,幸有公主明眼垂青,她稳步向前,有时感到自己身上有晏熔金的影子,但折扇尚且不复旧貌,人何以堪?她无人诉说,她成了十二年前的晏熔金,但晏熔金已不再。
这样多年里,她唯一不解的就是,公主怎么会看上屈鹤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为什么一次次邀他入府?她坚信公主不是贪恋皮囊至昏聩的俗人,但又想不出旁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