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李秀兰的蓝布衫在阳光下泛着光,突然想起刚成亲那年,她穿着这件衣服在槐树下洗头,皂角水顺着发梢滴在青砖上,像落了满地的星星。
可他后来才知道,那些青砖是她爹烧了三个月的窑,每块都刻着“李记”的窑号,就像她眼底藏着的光,从来没为他暗过。
回家的路上,三女儿陈雨把唯一的布鞋让给娘,自己光着脚走在碎石路上。
李秀兰突然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行字:“1985年4月26日,债清了。”
她把账本塞进灶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火苗里蜷成灰,突然觉得胸口轻得能飘起老槐树的槐花。
傍晚的院子里,老槐树影又细又长。
李秀兰蹲在墙根数砖,三十七块刻着“李记”的青砖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是陈伟晌午偷偷搬回来的,每块砖上都沾着新土,像带着胡翠萍家院子的呼吸。
她摸了摸砖面的刻痕,突然笑了,这些年被偷走的东西,到底还是长了腿,自己走回了家。
院门“吱呀”响时,她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住。
是陈大山,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散发着新麦的香气——是镇上国营食堂的馒头,雪白的馒头上印着红戳,像极了离婚书上的公章。
“秀兰,”他的声音比晨雾还淡,“我……我去粮管所把倒卖白面的事全认了,他们说,要是判了刑,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