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账,不是用“夫妻情分”就能抵消的。
院角的蒲公英在晚风里摇晃,像极了李秀兰当年出嫁时凤冠上颤动的银铃。
这一次,她没再等谁来替她掀开盖头,而是自己攥紧了剪红绸的剪刀——刀刃闪着冷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公社的木牌在晨雾里泛着青灰,李秀兰的蓝布衫洗得比往日更白,领口的补丁被她用白线细细锁了边。
陈大山跟在五步开外,军绿色衬衫纽扣错扣了两颗,锁骨处的牙印被高领秋衣遮得严严实实,却遮不住眼下的青黑——昨夜他在院角蹲了半宿,听着李秀兰在灶房熬粥的响动,像听着三十年光阴被一点点熬成透明的水。
“秀兰嫂子,”公社妇联主任王桂芳接过她手里的离婚申请,指尖在“倒卖统购粮”“长期通奸”的字眼上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那叠信笺真要交上去?你男人和胡翠萍蹲了大牢,孩子们……”
“孩子们?”李秀兰望向躲在廊柱后的陈红和陈彩,她俩正给躲在怀里的小侄女擦鼻涕,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王翠兰抱着孙子来讨粮票,把她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揣走三个,“孩子们要是认贼作母,就该看看他们爹这些年往别人家搬了多少砖。”
陈大山突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公社门口的青石板上:“秀兰,我写检讨!我把青砖都搬回来,把柏木房梁重新给你架上——”
“架上?”李秀兰从蓝布衫里摸出把生锈的卷尺,“你拆房梁时,我量过,少了两寸三。”
她蹲下身,指尖几乎要戳进对方颤抖的眼皮,“就像你在我心口剜的那刀,补不上了。”
妇联主任咳嗽两声,把离婚协议书推过去:“按政策,男方过错,女方可以主张房产……”
话没说完,王翠兰突然从院外冲进来,鬓角的卷发沾着晨露,看见桌上的信笺,猛地扑向李秀兰:“你敢毁我小姨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