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蓝眸犹带倦意。瑟瑟般的蓝,在深邃的暗夜里近于幽黑。
到得此刻,杨炎反而出奇地平静。他让她躺下,自己则和衣而卧,睡在她身边:“你睡罢。我今夜不走了,你不要舍不得睡。”
“那蹄声……”
“睡罢。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狸奴欲言又止,到底睡了。
第二日破暝时分,她便到了官署,想寻张忠志说话,却被亲兵拦在大门外:“何六娘,实在对不住……张将军正在议事。”
“……噢……”
狸奴向官署的正堂看了看——主官和属吏们在堂中议事,照理应当将靴子脱在门外。但大概是天寒的缘故,今日门口一双靴子也无,多半是仆婢们拿去放在火边爇燎了。
雪半夜里就停了,此时尚未融化。她站在雪地里仰望天上的红日,直到朝霞一叠叠漾开。赤日凌霞,半天晴云里,南边开元寺的那座雁塔仿佛少了三分刻峭,多了一点温存。狸奴心想:“当日那位小高郎君在的时候,我没上过塔,以后想必也没有上去的机会了。”
第162章 (162)至德二载九月二十八日至十月四日 (十一)
她回到传舍,见杨炎兀自沉沉睡着。她不清楚他昨夜和张忠志谈了哪些。但他平日慎节起卧,以养生调气为念,今日却迟迟不起,想来昨夜大是劳神。狸奴在他身边坐下,也拍了拍他。但她两日前搏虎时用力太重,双臂至今疼痛颤抖,拍了几下就收了手。
外头檐边的雪水一颗颗滴落。春日里她在常山时,俨然是小半个主人。人一旦以为自己会长居某处,眼中的四时之景,耳畔的各色声音,每每也就轻易放过。如今她重回此地,却是作客。住在传舍里,有的景致和声音竟比从前真切。积雪不多,雪水没过多久,便已滴尽。
杨炎起身后,叫了阿兰和娑匐,四人在熏笼边围坐樗蒲。他虽不常玩,却显然精通此道,还教了她们几个法门。娑匐惊叹道:“聪明的人,做甚么事都做得好。”
“那是自然。”杨炎笑道。阿兰偷觑他的神色,见他全无心事似的,暗自困惑:“他不发愁了么?或者……再发愁也没有用,他便不愁了?”
未时方过,有两名亲兵前来驿馆,传话道:“张将军请二位到开元寺相见。”
他们到开元寺时,张忠志已在院中相候。他眉间倦色深重,负手立在那里的姿态却甚是舒展。他的身侧站着弟弟张忠正和两名副将,那三人也显得有些疲惫。张忠志向寺里的上座说了两句话,上座合掌一礼,向大殿后方去了。见二人来了,张忠志对弟弟和两名副将道:“你们陪他在寺里走一走。”
杨炎毕竟是唐廷使者,不能随意走动。常山开元寺虽为燕南胜迹,他这几日却未能来此一游。张忠志叫那三人去陪杨炎,又指着那座雁塔,对狸奴道:“你还没登过塔,是罢?”
他经营此地年余,控持日渐牢固。狸奴走的这几个月间,塔外守卫早已撤去,任由僧徒和信众登塔礼佛。张忠志提起锦袍的下摆,率先踏入塔中。
这座雁塔是高齐初年建造的,算来已在常山郡的土地上屹立近二百个春秋。但寺中僧徒供奉精谨,洒扫如时,塔中几无半点尘灰。
他们一层层上塔。每上一层,塔身便狭窄几分,但各层的壁上皆开了小窗,日光投射进来,使得塔内并无逼仄之感。雪后的日光原就格外明朗,此时日影西斜,暖意尤炽。狸奴没有说话,走在前面的张忠志也没有说话,只在每一层的台阶转弯处伸出手,牵她一把。塔身四角悬挂的宝铎在北风里摇摆不停,铎声轻灵,和着塔中二人的脚步声,倒显得塔中越发宁静。
上到第九层后,张忠志在窗前站定,狸奴走到他身旁,俯瞰塔下。
北地冬日里的景象不及春夏时鲜丽多姿,却有一种夏日绝无的清严与阔落:也唯有在冬日里,唯有在这高塔上,才能真正看清常山郡的样貌。
——山势如屏,地形如掌,北近滹沱巨水,西负井陉雄关。
他们极目望处,有郡中的数万人家,有身披铁甲的守兵,有逦迤的太行山脉和恒山山脉,有云霞和漠漠的风烟,有孤独的飞鸟。
寒意更深时,滹沱河也许会结冰。冰面下的水流,却依旧在独行赴海的路上;它质浊而力强,凶悍而暴急,自有天地之初,它的性情就没有变过。连他们此刻登临的这座高塔,原本也是为镇遏滹沱河而建造的。冬日过尽后,河上冰泮,地上雪消,这里将有花朵绽放。梨花和杏花连成纷纷的影,仍然如雪一般。到了春夏时节,这片土地上还会有渐次丰盈的麦穗,有吃饱了柔软桑叶后吐丝结茧的蚕。秋来时,梨树会结实。这里的梨子和关中的水蜜梨不一样,甘香冷脆,在河北之外有“真定梨”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