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志一时哑然。未婚妻子性情坚忍,深沉谨密,他亦已察觉。
怎样的女子才会在有车可坐时,宁可驱马数百里,满身尘土,去见未来夫婿?怎样的女子才会一见到未婚夫婿,便要去看郡中治水的情形?
但……
但那日在桥上时,毕竟是她牵起了他的手。
“况且,张兄自家,就没有过留下何六的打算么?你愿意任她陪我回去送死?”杨炎又道。
“她走了两千里路去寻你。”张忠志又说了一遍。他的语声很轻,是喟叹,是质问:“你就这样抛下她?”
杨炎搁了酒盏,颊边泛起醉色,双眸则依旧十分清澈。他笑了起来,咬着牙道:“不然,我能怎样?张兄,你说,我能怎样?”
我恨极了你,恨极了安禄山,甚至也恨大唐皇帝,甚至……也恨何六。
当然,我最恨的,是我自身。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如今是明白了。可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眼下能为她做的——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杨炎瞧着盘中剩下的半只胡饼,转了话头:“夜深了,我为张兄讲完方才的掌故罢。”
“贞观时太宗皇帝命大臣宇文士及替他割肉吃,宇文士及割了肉,却用胡饼拭手。太宗皇帝想不到他这般浪费,频频看他,宇文士及只作不见,最后却将胡饼卷起,一同吃掉了,太宗皇帝这才释然。今日的大唐圣人做太子时,在上皇面前割肉,也做了相似的事,使得上皇颇为赞赏。”
——宇文士及是大唐宰相,圣人当年更是贵为太子,都不得不如此“知机”。他又有甚么可怨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