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炎笑道:“张兄是想说,你不是汉人,而是虏将,比起汉人,你更近‘匈奴’?可是你当年不也曾经随着安禄山出征两蕃,在阴山下射杀和你同族的奚人兵将,刺死和你同文同种的契丹人?”
王没诺干一拍食案。
“那时张兄心中盛的,应该是大唐朝廷的恩泽,是安禄山待部将的情义,而不是甚么胡汉之辨……不是么?”
张忠志看着他,慢慢笑了起来。
“我要她死……我想要她死。她不是已经走了么!她……我今日才到这里,她就回来了!我第一天来,她就……”
谷从敏立在驿馆屋舍的窗下,背对长兄和侍女。她竭力压着哭声,泪水流了满脸。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四娘,你不要哭了。哪里糟到这般地步了?张将军今日根本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再说,两家通了婚书,你们已是夫妇了,她夺不走你的名分。”
谷从政素有智谋,但骤然见到自家四妹这副模样,也有些失措。这个妹妹自幼巧慧,父亲在世时最钟爱的两个儿女就是他和四娘。当日张阿劳登门求问时,妹妹并无异色,也没有待嫁女郎的赧容,只默然听着长兄论议这桩婚事的利弊。张忠志一度爱慕旁人,人尽皆知,他怕妹妹心中委屈,反复问她,妹妹却说:“他毕竟没有成婚,也算不得停妻再娶。”
谷从政想,四娘服丧三载,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史思明家的大郎原本似乎有意,近来却也不来寻她了——这样的婚事可遇不可求。她性子沉稳,不急不躁,做得了一个绝好的主母。只要张将军不过分欺辱她,她必能在常山郡好生过活,夫妇间也不会因妒恨而失和。于是他告诉张阿劳,说谷家愿意。
直到今日妹妹在桥上握住张忠志的手,他方始惊觉。那一握,自然有许多种法子可以解释:让何六娘明白,这个男子已是别人的未婚夫婿;让张将军和在场的人都明白,他的未婚妻子愿与他“共御外侮”,而何六娘当然便是那“外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