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她抬眼,“我该走了。”
香料爇燃,微红的焰色隔着炉身上的云母小窗透出来。焰光中,香炉四周刻镂的大海、鱼鸟和仙山越发清晰。杨播低眸凝视那海上仙山,手中的木柄紫铜勺子不疾不徐地搅着炉中的香:“孩子,你是不是怨恨我?”
她摇头。
“那么……你怨恨他当日那样听我的话?”
狸奴依旧摇头。见对面的长者兀自搅动香料,似乎还在等着她说下去,她双手理了理膝上的裙裾,轻声道:“他风度好,有才学,人又聪明。这些令我喜爱的地方,与他的门庭、他的孝心。还有,他生来就有的,‘做官’的天分……都是混在一处的,拆也拆不开。没有那片地,就没有树上的杏子。那杏子味道鲜美,因此……我不想怨恨那片地。况且,我即使怨恨,也没有用处。”
杨播搅拌香料的举动慢了下来。
他当初不喜她所在的那片地,那片僻远的、不止属于汉人的土地,而错看了树上的果实。这孩子见事这样清明,劝她留下的话,他已说不出口了。
“所以……杨公可以不必挂怀。我只希望杨公安心养病,早日痊好。”
“我赶你走,让你多吃了那么多的苦,你也不生气么?”杨播又问。
然后他看见那孩子仰脸笑了。炽烈到极致的深艳,和疏阔到极致的稚气,交融在一张脸庞上,能使任何人暂时搁下防范,听她说话。从前杨播认为这是胡姬天生的惑人之能。但卸去了旧日的偏见以后,他能够分辨出,她有惑人之能,却没有惑人之志。他当然不知道,就连最能惑人的安禄山,也愿意信任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