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他没怎么见过李猪儿。除了他最倚重的严庄之外,他近来很少见河北的臣僚和将领们,只由严庄替他料理一切外务。
“如今陛下的位子坐稳了,我们也该好生安葬太上皇了。”李猪儿指着徽猷殿的方向道。
他才一开口,安庆绪的脸色便是一沉。他定定坐在锦裀上,不肯转头,不肯顺着李猪儿的手指,去看那个方向——父亲遗骸所在的方向:“你倒是忠心。”
李猪儿像是没听出他的讥刺:“当日我们是为了安定人心,才不发丧,到今日已经过了半年了。太上皇一世英雄,不能就那样埋在地下,连一个供人祭扫的去处也没有。”
“你一辈子尝不到女人的滋味,也没有后嗣,不都是因为他么?我还以为,你杀了他,报了仇,心里十分快活。”
李猪儿是契丹俘虏,被俘时才十岁。安禄山阉割他之后,将他留在身边为奴。男子大多瞧不起去势的同类,哪怕是被迫去势、无辜受害的同类,故此安庆绪难免语带轻蔑。李猪儿也不生气:“太上皇在世时不顾何六娘的心意,要将她嫁给张将军,可她依旧待太上皇忠心耿耿。我的心思,也是这样。”
他恨安禄山,甚至亲手执刀刺死了安禄山。但他刺死的这个人,在过去的十余年间,也曾令他甘愿仰慕和依附。他还记得,当年他同族的勇士们虽然做了俘虏,但一经安禄山亲自抚慰,他们无不动容,纷纷成为他阵前的战士。
“阉人果然和女人没有分别。”安庆绪冷笑道。
李猪儿也冷笑起来:“看来,何六娘的话没说错。”
“哪句话?”安庆绪醉意渐去,眼神冰冷。
你们倒是男人,可你们这样的男人,就连一片云的影子,也承受不住。李猪儿打量了一下安庆绪面前的酒壶和酒盏,又看了看他那因长日饮酒而泛红的双眼:“既然你不愿将他落葬,那么……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