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胡人展卷时,亦是从右向左展开?”
“是。”
“我明白了。”杨播在坐席上挪了几寸,以手支颐,微阖双目,俨然陷入沉思。
杨炎却不走了,在父亲对面坐下,默然望着父亲。半晌,杨播仍旧阖着眼,缓缓道:“墓砖铭文反书也好,‘死者书像胡书’也好。四十年前,我不曾觉得有何奇异之处。但我昨夜却不免疑惑:为何我一死,我写的字便成了‘胡书’?那么我岂不是成了胡人?我既生为汉人,我死后的魂魄自然也是汉人的魂魄。为何汉人的字反过来,便成了胡书?为何汉人死去,便成了胡人?”
直到说完了这番话,他才咳嗽起来。杨炎为父亲递上一方洁净的帕子,等着父亲咳完,取来一盏清水。杨播喝了几口,又道:“我只愿做汉人。”
杨炎并不清楚父亲是否希望自己插话。父亲此刻好像不须旁人来解释甚么。
但他猜错了。杨播抬眼,认真问道:“难道一死,就可令一个汉人变作胡人吗?”
“圣人说,未知生,焉知死。”杨炎又给父亲添了半盏水,终于回答,“人死后的事,儿子与父亲一般,无从得知。儿子知道的是,人若将与自家全然不同的风俗唤作胡俗,唤与自己全然不同的人为胡人蕃人。那么,视反书的汉字为胡书,视死去的汉人如胡人,也没甚么稀奇。只是……”
只是,死去的人已经不在这世间了。他们是胡是汉,生者全不在乎。
杨播又咳了两声,悠悠笑了。那笑意有些冷淡,有些释然:“没有汉人去学胡人的文字,也是这个道理。”
杨炎也笑了。杨家父子的相貌,原有五分相似,唇边同时泛起那种笑意时,更为相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