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之咬住唇瓣,忍下笑意。
那抹笑意就像初冬飘零入水的雪花,转瞬间溶于水中,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他看着远处,仿佛能隔着高墙,看到坞堡中混乱的景象。
裴令之自幼长在南方,对南方的情况比景昭这个外来者要清楚的多。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从来不是一句虚话。
郡署与当地驻军既然出手,必然要一击必杀,将卢家生吞活剥咽下去。若是他们发现了那些金矿,说不定连带着其他涉及其中的豪族都要狠狠出一次血,可谓损豪族而肥主官,当真是极好的一笔买卖。
既然如此,想必卢家上下,一个都难以保全了。
裴令之眼底隐现哀色。
“你在担忧他们的尸体?”景昭会错了意,“我看那棺材不是很名贵,想来他们也不至于连死人的棺椁都要拿走。”
沉默良久,裴令之低吟道:“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邪?何以加此!”
“你信奉老庄?”
“他们信奉。”裴令之哀然道,“人贵在有灵,死后唯余躯壳,何须在意?当年我与无忧论道,他们夫妇曾说,寿命尽时,期盼能长归自然尘土,生前随心而行,须尽欢;死后肉身不必长存,随他去吧。”
“我以为你会很在意身后事。”
“是因为我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是因为我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并非在意那些多余的繁文缛节。”
裴令之转过头来,看着景昭,认真道:“若我百年之后,愿效先贤,弃绝珠玉,为乌鸢口中食,长归长存于天地间。”
景昭下意识说道:“那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