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没有玛玛了。”她说,“这些日子我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记不得时间,看着她渐渐认不清谁是谁。看着她对于时间的记忆,就像老旧的西洋钟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停摆。便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逝去的人与事无法挽回,可以放纵自己在悲伤中沉溺,但眼前的时光也在流逝,为什么不尝试,抓住它?”
她笑了一下,举起杯盏,他也举杯,他们隔空互敬,低眉饮了一口。
连朝说,“在您的‘大道’里,生与死都是恒常,一代人死去,又会有一代人新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太无情,现在想来,春也杀人,秋也杀人,青史又记几家坟。”
不知不觉间,在四季走过一场轮回的同时,他们也走过了一场轮回。
曾经无情的人变得有情,曾经有情的人,参透了生与死的无情。
天地间不知疲惫地下了三场大雪,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我曾与她约定,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去买很多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苗,把院子仔细修整,让它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我也曾想,为阿玛洗刷冤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却觉得,执着于一人也好,一事也罢,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渺小。狂风今日摧花死,无论庭中的主人是否还在,今年的花一定会落去,明年的燕子依旧会飞回。”
“所以今日我才会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暖阁里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沉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红枣桂圆的甜暖,在这承载着太多回忆的房间里弥散开。
“我阿玛暮年时,常常带着我们与几位叔伯参禅。当时他问,‘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有人说,‘往山水间’,有人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数次,我与你一同跪在神佛前,你祝我寿万千年,我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连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坦诚,“我身在其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沉疴不能根除,这个人不贪,那个人还会贪。人心欲壑难填,古今皆然。但正因为知道它难除,难道就放弃去做吗?我不敢奢求来世,也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能够抓住此刻,多做一点事,多尽一份力,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就是现世可以达到的因果,就是此生此世,我想与心意相通之人,一起见证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