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问,“贺秋晖冒赈案,是先帝亲裁。纵然您觉得有疑点,想要再度推翻重查。朝廷的言官们,要是议论您忘祖忘本,不肖先帝呢?”
皇帝不以为意,“忘祖忘本,不肖先帝?”
他嗤笑一声,“如今坐在明堂上的是我,能决他生死断他性命的也是我。区区口舌,有何可惧?先帝死了,我就是皇帝。祖宗已死,我便是天。”
他看向她,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昨日御门听政,你也被御史为难。他纵百般刁难于你,你不卑不亢,应答从容,两相形秽的反而是他。难道当时,你惧怕他的口舌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两道目光默契地交汇,无声地笑了,然后又移开。
皇帝说,“三年前诺敏事发,我有意留你在宫中。宫女会亲那两日,小翠借你向宫外传消息,她阿玛知道她的境况后,求到拜敦面前。我知道你会为她出头,不想让拜敦与你有照面,所以从你们去慎刑司,再到回来养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时候未到吗?”
皇帝没有回答,“还记得去承德的路上,我在圆觉寺回答过你的问题。天地不仁。无可否认,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有真心相待,但总避免不了谋求算计。小翠是你的朋友,也可以因为自己来利用你,你同样利用她,让自己离宫。至于你我之间,究竟我利用你为多,还是你动摇我为多,我想要细算,早已算不清了。但我在你面前,实在算不上干净。”
她想要反驳,“我只是——”
皇帝截断她的话,“只是太知道,我一定会纵容你。”
就好像他利用她造出来的祥瑞,去提前普蠲。她利用一首《式微》勾起他的恻隐之心,再用他的手,去算计静嫔与张存寿。
他们都是聪明人,并不是不知道,反而太清楚。
只是因为知道,算计我的人是你,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去做。
她一时无言。
皇帝轻轻别过头,看向深沉的、寥远的无边夜色,“也是你,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纵使天地不仁,在世上努力活着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同样值得珍贵。我自诩富有四海,受天下人供养,被尊称一声‘君父’,于微末之处,却实在算不上一句‘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