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脚下的球鞋橡胶底摩挲水泥地板上遗留着的几颗细小又尖锐的沙子,脚下擦擦作响,脸上泪水直流。
他的脆弱只留在他满血回复乐园的秋千上,他的眼泪只被不通七情六欲的袁恒宇看到。
“我走到你面前,问你为什么哭,这是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
“你说因为你留不住你爱的人。我又问,什么叫你爱的人?你说,在一起时会好像拥抱全世界,分开时会觉得地球上只剩下孤独的一个人。”
“我说我不懂你的意思。你就问我,我怎么都不会安慰人。我问你什么叫安慰人。你反问我,我爸妈没有教过我吗?我回你,我爸妈教我时总是哭,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哭。于是你不说话了。”
在袁恒宇话语的勾勒中,萧云徊脑海里的图景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一个对多数人而言一如往常的下午。他却要和他难得重逢的妈妈告别,一别不知又多少年,世界之大,人如此渺小。
少年闯入他的满血回复乐园,他云淡风轻,眉目间毫无被苦难摧残的痕迹,他说他的父母会为他而哭时,萧云徊产生了恻隐之心。
少年问他:“我怎么安慰你?”
十六岁的萧云徊,被少年的笨拙逗笑,于是他回复少年:“你给我一张面巾纸吧。”
少年并未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不对劲,反而有一种找到解法的轻松,忙不迭从书包的侧边口袋中拿出一包尚未开封的面巾纸,小心翼翼打开,从中抽出一片,递给萧云徊。
萧云徊将面巾纸摊开到最大,敷在脸上吸干泪痕,在面巾纸下一番调整思绪,再抬头冲少年爽朗一笑:“谢谢你的安慰。我好了。”
少年礼貌地回复:“不用谢。”随后他又问:“你全名叫什么,在哪个班?”
萧云徊看着那个目测比自己瘦小一截的小屁孩儿,说:“我叫萧云徊,在高三三班。但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知道吗?”
“知道了,”少年袁恒宇有些懵懂,但萧云徊的这句话,他似乎有好好听明白:“知道了,哥。”
第38章
如果不是和袁恒宇回到母校,也许萧云徊永远不会知道,他中学时期做独行侠的最后一年,这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同伴”在远处默默遥望。
萧云徊也因此知晓了为什么袁恒宇这个很有主见的小子,基于所谓的同乡情深,义无反顾和一文不名的他挤在义乌狭窄凌乱的出租屋里开始创业。
事到如今,他再去揣摩袁恒宇说的“同伴”,更加理解其意味深长。
他们是同伴吗?必然是了。他们各有各一言难尽的原生家庭,各有各慌不择路的童年成长,各有各的漫长苦行,跋山涉水,然后相遇。
他们仅止于同伴吗?萧云徊不确定,因为袁恒宇不确定。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某个事业寻路上产生瓶颈的瞬间,某个逃离疲惫生活里琐碎消磨的瞬间,或者追溯到久远岁月里某个少年时无法承受爱恨别离的瞬间,他遇到了他。
当他有了他,即便在这些瞬间,也会像炎热的夏日吹过山间凉爽的清风,像瓢泼大雨那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午睡后,在水滴不断作自由落体的玻璃窗边看雨下仓皇逃窜的人群,像空调开到26度节能模式的出租屋中,那些勤劳、迷茫却不再孤独的日与夜。
“唉,算了,放过自己,跟一个小屁孩儿计较什么?现在不挺好的吗?不挺幸福的吗?”和袁恒宇各回各家后,萧云徊想起初一的袁恒宇掏出面巾纸安慰自己时的生涩,无可奈何浅浅一笑,掏出钥匙开门。
夜已深,他蹑手蹑脚开门,想着千万别惊动韩采蓉,她最讨厌他和萧星星作息不规律。
萧云徊悄悄关上门,见屋里已经完全熄灯,长舒一口气。他一鼓作气将随身携带的东西往房间一丢,便摸黑进入浴室打算冲个澡迅速上床睡觉。
然而,当他从浴室中洗漱完毕,打算悄然无声回房间时,才发现浴室外灯火通明。
萧云徊第一反应:“不对,一定是我随手开的灯,奶奶就算发现我晚归,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次再对我进行机会教育。”
直到他看见韩采蓉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神色严肃,才吞了吞口水,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奶奶,您老人家这么大半夜的,这是要三堂会审我呢?”萧云徊换洗衣服都来不及送回房间,只得就地随手一挂,连忙对韩采蓉插科打诨连哄带骗:“我最近是有点忙,导致作息混乱,你这么大年纪了,这么晚了和我计较啥,要骂我明天再骂行不行?我明早准备好早饭负荆请罪。”
这是萧云徊打小和韩采蓉的相处模式。韩采蓉教师出身,正色起来不怒自威,而萧云徊擅长以撒娇和耍赖化解韩采蓉的被动技能。
“萧云徊,”然而,这次萧云徊的招数并未奏效,他听见韩采蓉直呼其名,便知道这顿骂是躲不过了。
但事情比他料想的还要严重。“你跪下。”韩采蓉目不斜视,冷冷说道。